我回了租住的公寓。
一换上室内鞋，我便脸朝下扑倒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皮好似坠着沉重的铅块，将我飞速拖入了睡梦中。
我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间逼仄的病房，动弹不得，孤零零地一步步接近死亡……
我在脑海中回顾着自己短短十八年的人生，只充斥着无趣、荒诞的灰暗记忆，如同打开了电脑内的一个文件夹，发现里面全是病毒。
倘若我现在就死去，那么我的人生就仅是一片毫无意义的虚无。
帮帮我……帮帮我……
有没有谁能听到我的声音？……
我在心底徒劳地呼喊。
够了，事到如今我还在期待什么呢？我又不禁自嘲地想，明知道谁都不会回应我的……
但忽然间——
“我听到了。”
黑暗中传来了回应。
“你，想活下去吗？……如果你决定要活下去，我就能帮你的忙……”
“可是……你是谁？”
“你可以看到我。”
梦的世界里出现了一双乌黑的眼瞳。眼睛的主人是个绝美的少女，身材比我高半个头，身穿明式白绫小袄和大红石榴裙，银白色的长发披在身上。
“只要让我附在你的身上，你就不会因这场病而死去。”她说。“我的力量会护持着你。”
“可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也需要你帮我的忙！如今的我被镇压着，无法逃出生天……”
没过多久，我和这位名叫陈玉仙的狐仙便在梦中混熟了。
陈玉仙，这名字但凡放在第二个人身上都会显得很土，但看着眼前美如玉雕的她，我只觉得这个名字与她相得益彰。
“你为什么会被镇压啊？”我在梦中席地而坐，怀疑地问。
陈玉仙叹气道：“差不多八十年前吧，我和一个向来看不惯我的术士在某件事上打了一个赌，我那时候单纯得很，并没意识到那家伙是在给我下套，我赌输了，便被镇压起来了。你大可放心，我并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你怎么会找到我的？”
“因为你我有这个缘分。你的先人曾帮过我一个很大的忙，所以三百多年来，我一直暗中守护你母亲的家族。失去自由的这些年里，我也始终通过梦境，在你的家族中寻找能帮助我解脱的人，而唯独你拥有这份力量……”
起初我还不相信陈玉仙的真实性，但接连几天我都梦到她，也不由得我不信了。
一天深夜，我下定决心，从病床上慢慢爬起，拔掉手背上的输液管，动作迟钝地在病号服外披上一件外套，走出病房，心跳得飞快。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有谁正在无形中指引着我，告诉我应当去哪里……
大楼后有一片荒地，据说从前曾有一所不知什么庙宇，在数十年前被毁。我取出手机照亮前方，按照头脑里陈玉仙的指示向前走，脚步沉重而虚浮，踏入了一片断壁残垣中。我拨开丛丛杂草，果然露出了一方生满苔藓的青石板来。
我试着用手去推石板，但它极为沉重，少说也有上百斤。我四下张望，看到不远处的荒草间躺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金属管。我拾起它，将一端塞入石板下的缝隙里，用力向上撬动。
按理说，要凭借这根金属管撬动石板也是痴人说梦，然而，一声炸雷般的巨响猛然爆发，石板从中断裂，一股强大的冲击力向我扑来。
我跌倒在荒草间，挣扎着坐起身，感到一双手悄然落在了我的肩上。
不知何时，陈玉仙已经出现在了我的身后。
“那么……”我听到她妩媚清凉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正和我在梦中听到的一模一样，“就让我们开始吧，好吗？”
·
我在沙发上苏醒，感到很温暖，发现身上多了一条毯子。
窗外的天色已经黑得很彻底，从厨房内透出暖色调的灯光。
“睡醒了就来吃晚饭吧。”
一声柔和的呼唤传来。
我走进厨房，看到陈玉仙已幻化为人形，银白色的长发用我的皮筋扎了个低马尾。她侧过脸向我一笑，妩媚的眼中是满满的温柔情绪。
这样的目光令我心头一动。从我记事起，就从未有人用如此温柔的目光看过我。
桌上摆着刚刚出锅的几道菜，香味扑鼻。
“你不用这么麻烦的……”我小声说。
“一点都不麻烦，我本来就挺喜欢做饭的，我还要感谢你给我这个机会呢。”陈玉仙把筷子递过来，我僵硬地双手接过，连忙道谢。
这是我被陈玉仙附体后的第四周。
自从被附体，我的身体机能在一夜之间恢复了正常，几乎将医生吓傻。出院后我对陈玉仙说：“有你在，学校宿舍我是没法再住了。我需要租一间房子，而且必须是单人公寓，但我没有钱。”
“我们可以去挣钱。”
“怎么挣？”
“到街上去走走就能找到。”陈玉仙似乎胸有成竹。
我半信半疑地上了街，遇到了林熙。陈玉仙一眼看出林熙也是被狐仙附体的人物，要我去他的店里应聘：“一定不会有问题。”
果不其然，林熙很痛快地雇下了我，并提前为我预支了工钱，甚至还帮我找到了一间合适的出租房。
“我很乐意为像我一样的‘出马仙’效劳，”他笑着说，“尤其还是这么可爱的女孩子。”
“什么是出马仙？”我迷惑地问。
林熙一口咖啡喷出去：“你连出马仙是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说我真不知道。他无奈地笑了，说：“你可以理解为被非人类附体的人吧。”
“为什么非人类要附在人类身上？”闲谈中，我问林熙。
林熙小口抿着咖啡，慢条斯理地说：“原因很多，有些是为了修行，有些是为了报恩或复仇，有些则单纯是迷恋花花世界而已。他们可以借助宿主做一些占卜、降妖之类的工作，就看附在你身上的那一位擅长什么了。就像我，开的是占卜咖啡屋，占卜的事自然是由我家的狐仙在做。”
我觉得陈玉仙什么都没打算做，她好像压根就不打算混进这人世里来，而我会允许她附在自己身上，只是为了活下去，并没考虑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我们两个对未来都毫无规划。
不过现在这样也挺不错的。
我夹起一筷子菜，心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