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的演讲已经结束了。一大堆自媒体人和做营销号的都涌了上去，我们也慢慢靠近过去。王蒙面对着那些镜头，洋洋自得地说：“我们代表的是未来！时代在发展，技术是要不断进步的！这些是我们公司生产的料理包，全程机器生产，不用人工，可以有效节省人类花在厨房里的时间！而且生产环境绝对卫生，大家可以来尝一尝看，是不是和专业大厨也没有区别！”
王师傅气呼呼地走上前，底气十足地吼道：“你说要节省花在厨房里的时间，那这些时间，你想让人们用到哪儿去？”
王蒙：“我想——”
王师傅嗓门更高，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我都感到耳膜被震得嗡嗡直响：“不就是用这些时间去靠不光彩的手段捞钱吗！”
王蒙一脸理所当然：“这个时代就是一切向钱看啊，人不努力搞钱干什么？”
王师傅从桌上拿起一小碗还没分发出去的预制菜，丢在王蒙身上，大声说：“你小子除了赚钱什么都不知道！如果将来的人只能吃这种添加剂勾兑出来的东西，这种机器做出来的塑料一样的玩意儿，那还赚个屁的钱，就连活着都没意思了！”
王蒙看着他那条被菜汤沾染的领带，脸色变得很难看，估计比起被热腾腾的菜烫到，他更心疼买领带的钱吧。
陈玉仙揽着我的肩，笑道：“这出戏可是越来越精彩了。”
她身上天然的香气徐徐飘来，令我一阵晃神。
一旁的江辰挽起袖子欲上前，愤愤地说着：“我这就去揍他，我把他扔出老街就得了！”
我看到东方玄一把抓住了江辰，说：“你若是动起手来，只会让那个王老板更有话说，他一定会摆出受害者的架势，四处宣扬——”
“那你说怎么办，啊！？”
这时我听到，人群中出现了反驳王蒙和赞成王师傅的声音，声浪越来越高。王蒙的表情变得更不好看了，他拿起话筒：“以你们这种思想是会落伍的，你们要跟上时代潮流……”
我突然发现江玥不见了，连忙四处看看，发现江玥不知何时绕过人群来到了摊点后，正对王蒙手下一名员工说：“话筒给我一个，我有话说。”
那名员工直接无视了她。王蒙问：“你是谁？”
江玥自己从摊点上拿起一个备用话筒，温和地说：“我算是漫画家吧。”
王蒙一脸轻蔑：“哦，不赚钱的行业呀！”
他此言一出，我也想揍他了。我生怕江玥一气之下犯心脏病，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好像完全没有被影响。
江玥说：“你口口声声把未来和时代潮流挂在嘴边，但我想说，不管是什么时代，人都不是没有感情没有思想的机器，你们是要把人变成机器才甘心吗？”
我带头鼓掌。王师傅在一边喊：“说得好！”
江玥又说：“最近也有一些人主张用AI生成的图片代替我们画家，但那样的东西只是机械拼凑，哪里有灵魂？人活着就算很辛苦，但只要能吃到由人带着感情精心烹饪出的食物，看到融入了画家感情和审美的作品，就会感到很幸福，会更有勇气和信心。你可能赚了不少钱，但你的精神难道就不觉得空虚吗？”
王师傅插嘴：“我看他还有不少慢性病呢，是不是乱吃东西吃出来的？”
王蒙气坏了。
“说这些有什么用！喂，怎么不把你们的菜端上来，和我们公司的产品对比一下！不敢吗？”
江玥说：“人家才懒得配合你呢，反正这些做自媒体和营销号的，都是你买通的吧，不管随缘居端出什么菜，他们肯定一边倒的说你的产品好，人家才不上套呢。”
王师傅上前一步：“咱们进屋，不理他们！”
他拉过江玥，和其余厨师一起向餐馆里走。偏偏这时候，江辰用推车推着一个青花大碗从店里走了出来。那些做自媒体和营销号的立刻都被吸引，拿着拍摄设备围了上去，我听到那些人七嘴八舌地说着：
“好漂亮啊，像山水画！”
“好有仪式感！”
“这是……丸子汤？还是甜品？”
得，江辰把江山团子推出来了。
江辰根本不理周围的自媒体人，只是对王师傅说：“这是我妈当年做过的那道菜，我给做出来了，你尝尝看。”
他用小碟子盛了一些菜递给王师傅，王师傅接过尝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味道总算对了。你从哪弄到的‘那种原料’？”
我知道王师傅说的一定是忘忧草。
我还担心江辰嘴不严，把陈玉仙的事抖出来，没想到他立刻说：“干花泡发的，效果肯定不如新鲜的要好吧。”
没想到江辰这小子也会编谎，我和陈玉仙交换了一个目光，都忍不住笑。
那些做自媒体和营销号的都兴奋起来，问他们可不可以尝尝。王师傅一脸的不耐烦，但还是让人多拿了些小碟子出来，盛了菜分给众人。那些人尝过之后，都惊讶地说好。有个人对着镜头喊着：“太厉害了！没想到有这么好吃的菜，是一种很温柔的味道……”
有人问：“大厨，这道菜叫什么？”
江辰说：“叫江山团子，是古代文人创造的菜，我在朋友的帮助下，刚刚把它复原出来。”
“以后会加入随缘居的菜单吗？”
江辰回答：“嗯……可能要作为季节性的菜品来上，因为有些原料只有在春夏时最适合食用……”我心想，忘忧草根本不是“只有在春夏时最适合食用”，是只有在春夏时才会有！
“所以是春夏才有的时令菜品啊！就像秋天的大闸蟹一样吧？”那些自媒体和营销号发现了更好流量点，转换了注意力，完全抛开王蒙的预制菜摊点，只顾围着江辰和王师傅问这问那。
王蒙挤过去，夺过一个人手里的碟子，喝了一口汤汁，眼神就有点发直。但他还是一脸不服，对王师傅说：“这也没什么！只要、只要我们公司的产品能进一步提升……”
陈玉仙摇了摇头：“傻瓜，他根本什么都不懂。”
“差不多可以把他撵走了。”我提议。
“也是呢，再拆一拆他的台……”陈玉仙小声说，一抬手，就见预制菜摊点上方简易搭起的天棚哗啦一声掉了下来，把整个摊点都盖住了，支撑架也一瞬间全部断掉。
原来她口中的“拆台”，真就是字面意思上的拆啊？我有些无语了。
有些人议论着“这就是天意，你看那么牢固的棚子居然一下子就垮了”。王蒙也显得很不安，叫人收拾东西，我知道他这种生意人一般都相当迷信。
“转行做点别的吧！别以为新玩意儿就是好东西！”王师傅向他吼了一嗓子。
我看到东方玄站在一个角落里，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之中。陈玉仙揽着我走向他，在他的肩上一拍，问道：“你在发什么呆？”
“没有什么。”
“不知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我打算回山里。”东方玄回答，“我本也不想在人间待太久，稍后劳烦前辈替我向江氏兄妹道别吧，就说这几日叨扰了，我就此告别，今后有缘再会。”
他向我们拱了拱手。我也向他招手道别，看着他挤出了老街，头上还带着那顶旧帽子。
我问陈玉仙：“他到底为什么要帮江辰这个忙啊？”
“你想看吗？我刚才在拍他肩头的同时，稍稍读取了一点他的记忆。”陈玉仙向我眨眨眼。
“喂！这样不好吧。”
“无妨，反正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私密记忆~”她一脸的理所当然。
我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抬头瞪着她：“那也不能这么干啊！我说，你没有偷窥过我的记忆吧？”
“没有~你放心。其实东方玄也是有意要把这段记忆交给我的，毕竟有些事不好明说。”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信不过——”
我话还没说完，就感到一段陌生的记忆出现在了脑海之中，不用说，必然是陈玉仙所为。
只见在一间有些陈旧的旧式住宅中，一名书生打扮的男子正坐在桌边写字。
然后一个年幼的孩童头顶一对狐狸耳朵，拖着狐狸尾巴跳进窗户，坐在桌上看着书生。我立刻认出这便是年幼的东方玄。
书生向他笑了笑：“小狐狸，你又来啦？可是饿了，想讨点吃的？”
东方玄一扬鼻子，态度相当傲娇：“我不是讨饭的！只是你的厨艺好，我高看你一眼罢了。”
书生摸了摸东方玄的头，哄道：“好好，你说的都对。”
东方玄一把推开书生的手。书生不以为忤，起身走进了厨房，打开土灶上的锅盖。东方玄兴致勃勃地跟了进去，趴在灶台边向锅里看。
书生说：“我近来做出了一道新菜！做起来挺麻烦的，别人都说我做这个是耽误读书的时间。但我还是想做！”
他拿出一只缺了角的瓷碗，从锅里盛出一些热腾腾的江山团子放在碗里，向上面撒了一把切碎的花瓣，又舀了一勺汤浇上去，然后递给东方玄。
东方玄接过碗，问道：“你在里面放了什么花？”
“是这山里生长的忘忧草呢……”
记忆中的画面一转，书生正在整理背囊。东方玄还是那么小小一只，在一边帮倒忙。
书生把背囊背在身上，对东方玄说：“小狐狸，我这就走了。”
东方玄噘着嘴：“你为什么非要赶考去嘛，在山里陪我多好。”
书生说：“乖，等我金榜题名，我就回来了，到时候再给你做菜吃。等我去哪里上任，就把你一起带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