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讹称知己(4)

陈懦慌乱中想起来,“她被你收了的。”为什么还能出现。但没人回答他,女鬼在黑暗中鬼哭狼嚎地盘旋,绕过散落在电视柜上的骨头,一个猛子扎进了陶恒生的身体里。印子虎倒是想拦,一沓符箓还没近身就被过浓的怨气烧没了,没来得及掏下一件法器。
“陶恒生”姿态怪异地站了起来,两眼翻白,大口大口地喘气,无法呼吸似的。他就这么站着环顾四周,似笑似哭地宣告:‘我要带他走。你们,滚开。’
陈懦想躲,印子虎却拉着他不放,偏头说:“我检查过了,葫芦的封印没坏,我猜里面装的应该是女鬼的分身,现在这个才是本体。”
明显本体更有“人味”。陈懦只想知道:“我们听话让开,是不是就没事了?”
“你敢信鬼话?”
“我……”
“这女鬼太不正常了。”印子虎摸出把水果刀大小的铁刀,刀把上有褪色的红绸,“能修出分身的怨鬼,基本都死得惨绝人寰且经年未散,她只是普通自杀,时间又短,怎么修出来的分身。”
印子虎话音刚落,陈懦耳边忽然响起极轻极低的笑声,笑意中带着类似赞同的情绪。陈懦寒毛倒数,结结巴巴求助:“虎、虎哥,我好像——”
“躲出去!我要上了!”把人一推,印子虎扎进了女鬼的怨气里。
转眼黑雾滔天,整个客厅都像陷入浓烟般彻底失去了视野。
陈懦扶着门框,手止不住颤抖。陌生的男声又在耳边响起,语气沉缓:‘无需担心,他更胜一筹。’
陈懦脊背僵住了。
男声不解:‘为何怕我?’
陈懦嘴唇嗫嚅着,发不出声音。
似乎有只大手,很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发,‘我是隐元山上的修炼者,村人选你当我入世的向导,我自当护你周全。’
隐元山……他嫁的那座山?陈懦猛地回头,白雾凝结而成的高大轮廓就站在身后。还是看不清脸,但身形比上午清晰,像穿了古代的衣服,陈懦不懂,认不出来,对方动作时隐约看得出深刻的脸部线条,整体看着是男人无疑。
陈懦顾不上担心印子虎了,他后背紧紧贴着墙壁,面朝男人,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我不信。”
男人又低低笑出了声,似乎并未因为陈懦语气的僵硬感到冒犯。
陈懦反而更局促了,男人不再说话,他受不了这种沉默,跟酝酿什么危险似的,只好硬着头皮又说:“我不知道山里有东西,村里人叫我嫁给您,不是,嫁给隐元山。可是我不认识您,也不知道你是鬼是怪……”
话说得乱七八糟,男人却听明白了。
‘所谓嫁娶,是为误传。’男人袖子的位置微动,像是往外拿东西,一缕白雾飘向陈懦,散开时掉出一张发黄的纸张,陈懦本能抬手接住,反应过来吓得要扔下,正好男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动作。
‘此为当年书信。我常年于山中闭关,出关时沧海桑田,人世间变化万千,我请求山下村人为我引路,与我看几载人间烟火。事成后与之报酬,倒也皆大欢喜。’
男人娓娓道来,十分和缓,既有长辈的亲切包容,也有不怒自威的庄重,陈懦完全不敢插嘴打断。他没意识到自己在慢慢放松。
男人原意是找向导,时间久了消息传递出了差错,越传越诡秘,变成了隐元山上有个山神要娶妻,要吃人。
‘娶妻如何能儿戏。’男人无奈中透露出非常细微的不悦,陈懦瞬间就捕捉到了。
“所、所以……”他试探着抬头望向大概是男人眼睛的位置,男人点头,示意他继续。陈懦小声问:“所以您和我不算结婚?”
男人又笑了:‘你不愿意便不算。’
陈懦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一时半会儿说不出来哪里怪。
男人没有继续承诺什么,陈懦后知后觉自己根本没得选,他当向导,男人日后依附在他身上,已经是定局,没得改变了,就算不信男人会保护他也没别的办法。
换个角度,男人本来没必要说这么多,更像为了照顾他的情绪,才现身解释。
陈懦微妙地说服了自己。
忽然,男人一个旋身,白雾瞬间消散,陶家内传出重物坠地的巨响,怨气漩涡般向内塌缩,缩成了印子虎掌心里的一颗玻璃弹珠。
陶恒生趴在地上生死不明,印子虎大口喘着粗气,后背湿了个透,他插着腰蹒跚坐到沙发上打电话摇人来善后。
后勤队的人很快来到。他们都穿着类似警服的制服,脖子上挂着执法证,进门就把某种红头许可文件贴在了入户门边。随后兵分两路,一路抬走陶恒生,一路跟着印子虎满屋子搜索。
陈懦站在门边,耳边一凉,便听到那位先生说:‘到客厅中间去。’
大家都在忙碌,没人发现他的异样,陈懦不想掺和进去,陶恒生已经被抓,女鬼也彻底被收服,他只是毫无征兆被牵连的路人,事情结束就可以离开了吧。那位先生似乎不这么认为。
‘可以帮我吗?事后予你钱财报酬。’
“……真的?”陈懦沉默片刻,抿了抿嘴,心动了。
他趁着众人忙碌,无人注意的时候,小碎步跑到客厅中央地毯旁边。
‘掀起它。’
陈懦依言照做,随着浓黄艳红的地毯剥离地面,一种清新的土味徐徐外溢,浅灰色的瓷砖上赫然平整铺了一层尤带湿气的土壤。
“陈懦!”印子虎的声音传来,人也从沙发上跳起,“你别乱动这里的东西。”
可惜话说得太迟,陈懦手中的地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颜色,变成灰扑扑的破布,底下的土壤也瞬间消失在了空气中。等印子虎来到,一切几乎无迹可寻。
印子虎脸色不太好看,陈懦后知后觉连忙松手,地毯落地溅起久未打扫的灰尘,他不小心被呛到,捂着口鼻咳嗽,借此低头躲避印子虎的目光。他脸皮发着热,有种做了坏事被抓包的心虚感。
“你出去吧。”印子虎叹气,冲他甩手。陈懦如蒙大赦,赶紧跑出去。
他一口气跑到走廊尽头,借着小窗口顺气,小声道:“先生,我好像闯祸了。”
‘无碍,你做得很好。’先生没有现身,陈懦面前却凭空出现一小把金瓜子,他张开手,金瓜子便顺从地落下,像超出份量的雨落入掌心。
陈懦刚平伏些的情绪又有点激动起来,看着金子,把想问的问题忘到了脑后。
特管局后勤队的人很快打理好了现场。陈懦跟着回到特管局做了最后一次笔录,签下保密协议,被告知不会再有任何后续的知情权。
离开特管局之前,印子虎带他在特管局食堂吃了顿饭,腾腾热气之中,陈懦难得主动发问:“那个,我身上的……怎么办?”
印子虎好像早有预料,陈懦话音刚落,他就掏出了一个红绳挂的和田玉平安扣来,“戴上它,你应该就不会再见到背后的那位了。算这次事件给你的谢礼。”
见陈懦还有犹豫,印子虎又补充道:“放心吧,我回去查过了。你背后那位是正道的,可能跟你的嫁山仪式有关,那座山在我们这边的记录自古以来都很正派。仪式的效果应该有期限。反正正常情况戴上平安扣,你大可放心像正常人那样过日子。”
·
回到小仓库里的房间,陈懦说不清什么感受,偶然窥见大众不得而知的另一面,转瞬又被关上大门重回日常。
他愣愣地注视着窗外黄昏的树影,心想终于安全了,不用再担惊受怕……可更深处的心底,有些难以言说的情绪久久不散。
平安扣戴上之后无所凭依的感觉,他才意识到前些天身边若隐若现的可靠是怎么回事。
那位先生已经选定他为向导,现在被平安扣阻隔交流,先生刚给了自己那么些金瓜子就被屏蔽了,会不会生气?向导的任务还算数吗?先生要那些土做什么?
陈懦满脑子担忧,戴着平安扣辗转了一个晚上。
清晨他顶着黑眼圈洗漱,盯着镜子,忽然啪地一声,平安扣裂成两半落入洗手池,高大的白色雾影随即在镜中浮现。
‘我到房中等你。’这位先生的声音依旧温和持重,不见半分情绪波动,雾影缓步从门口往外走,不疾不徐。
陈懦心脏突然狂跳起来,赶忙洗好面巾追出去。
“山、山神先生,对不起,那个平安扣,我……”他急得语无伦次。
先生转过身来:‘别着急。我并未不快。’
陈懦欲言又止,先生仿佛能看透他的想法,噙着笑意道:‘平安扣中藏着一道牒文,祈望神灵祖宗高抬贵手,也有得体的科仪,于理我合该从善如流。但如今我察觉人间有异,怕是难以从命了。’
“人间怎么了吗?”陈懦低声疑问。
先生不再言语,做出从袖子中拿东西的动作,雾气翻飞至桌面,露出一捧土。
陈懦不明所以,却见小土堆突然无火自燃!蓬勃金光合着滚滚大雾扑面而来,他来不及逃跑,被彻底淹没。
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