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调虎离山

黄昏即尽,青云县转瞬归入寂静,只有官兵巡逻的步伐在街巷踢踏作响。今日突然涌入大量官兵,县里的人没见过此阵仗,全将大门关得严严实实,唯客栈惦记着那点生计还敞着客门,此时正在被官兵一一排查。
掌柜的好心提醒陈遇:“客官无事还是早些歇息吧,被当官的看见免不得一场盘问,遇到个贪的不知道要给你安什么罪名咯。”
“多谢掌柜提醒,我们这就歇息。”陈遇谢过,进门瞧了眼街道,一队官兵已走进了客栈。
他们一共开了三间房,陈遇一间,张大夫和其仆从共一大间,轻寒要保证李太仆安危与其一间。
陈遇略施法术,隔壁谈话被她听得一清二楚。
“其实这件事你问高大人最清楚,我跟此事并无牵涉。”太仆道。
“大人不知吗,高大人已经在几个月前狱中被害。算下来,最清楚此事的可能只剩您了!”轻寒心中暗自赞叹,太仆除了人脉强大,各方嗅觉和决断都远胜高大人,所以能全身而退。
太仆闪过短暂的惊诧,而后了然一笑:“看来当今圣上清算了不少人。也好,我可以把知道的告诉你,不过有个条件!”
“大人请讲!”
还未开口,顿时整个楼层的敲门声此起彼伏,引走了两人注意力。上下各要道全守着官兵,常人插翅难逃。
官兵又敲又喊,声音已不耐烦,轻寒刚开门,就被披头一顿骂,且引起了对方猜疑。
“听口音你是临安人,怎么到这小小的青云县来?”
“这位大人,我们确是临安人,家父抱恙,特带他回故里探亲养病。”
“去往哪里?”
“广陵郡!”
说话的功夫,其他官兵在房内搜了个遍,还比对了画像,实在没什么发现,这才前往隔壁房门。
整层搜完,那领头一拳头打在栏杆上,愤然无比:“上头不是传来急件,说几人就在城中吗?几乎都搜遍了,他奶奶的……难不成还能变了模样?”
正准备打道回府,一小吏急急跑上来,半跪地行礼,呈上个小盒子。
“谁送来的?”那位大人问。
“郡守派人加急送来的!”
“加急…”打开一看,竟然是面镜子,抓在手上并无什么不同。
最下头还压着一张纸,大人读完,这声冷哼生生给咽了回去。
“定是三郎的东西。通知各队再次搜查。从明日起,只准南门放人出城,凡出城者务必严家勘察。”
手下齐声应“是”。
外边虽极力放低了音量,不过轻寒与陈遇各有外挂,几乎听得一清二楚。当听到“三郎”二字,如支厉箭刺入耳中,心中波澜久久未能平。
三郎,他的手到底伸了多长?
什么样的身世才能有这样恐怖的实力,轻寒搜肠刮肚,符合情况的少之又少。
陈遇则已能笃定,有这能力的,绝对不是人。只有破了她在李府使的幻术,才能推断他们带太仆逃了出来,可算准他们在青云县……哪能是凡人。
好在官兵并没有她的画像,这就说明“三郎”还不知道她的模样。
论法力,她远不及对方。
还特地送样物件过来,不用猜都知是对付她们的。所以从明日起,自己万万不可用真面目,才能保证破局的胜算。
她今夜得同轻寒商量对策。官兵走后,那边再传来低语。
“你们怎么闹出这么大动静?”太仆疑道。
“这也是我想请教大人的,苏家早就没落,我还是个无名的江湖人,实在想不出哪里来的这么大仇家!”轻寒不疾不徐回答。
他一声长叹,道:“当时这桩案子的确轰动不少人!高大人自此步步高升,羡煞众人,我也不例外。可你要说他跟哪个高官利益最牢固,偏偏没有,倒是后来好多人巴结他。现在发生你这些事,我才觉察异样。当时常有位年轻公子出入他府中,颇有侠客气概,一次酒后,他曾无意跟我们几个同僚透露过几句,说此人智谋过人,助他升到此等官阶。我们笑说怎么不留他做幕僚?他说此人志不在此。现在细想,并非巧合啊!”
“可有透露此人叫什么名字?”
“姓名倒从未透露过!”太仆使劲回忆着。
正在轻寒失落之际,他皱眉思索道:“只听叫过……三郎,好像是这么个名字。”
轻寒大喜:“确定吗?”
“应该没错,你在江湖行走,可以打听打听。当时是二十岁的模样,若真有高大人夸的本事,江湖中不至于无姓名。”
轻寒似笑非笑,片刻后道:“不用打听了,刚才屋外提到一人,就叫‘三郎’。”
屋外瓦檐浮着一层蟹壳青。
街西头隐约传来推磨的隆隆声,声音单调、沉重,碾过寂静,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客栈门廊下的麻油风灯,竟还幽幽亮着豆大一点火苗。灯罩熏得乌黑,火苗在将熄未熄间挣扎,映得廊柱上贴着的、早已褪色的“出入平安”忽明忽灭。
远处,似乎有马蹄声。很轻,很快,激起一丝涟漪便没了声息。
大家都在似睡非睡地等待。
天光又暧昧地亮了一分。东边天际那抹鱼肚白,渐渐染上极淡的橘红。但这光还怯生生的,不敢全然泼洒下来,只将城阙的剪影勾勒得更加锋利。整个世界悬在沉睡与苏醒之间,静谧得诡异。
客栈楼板忽然“咯”地一响。
不知是哪间房的客人起身了。
太仆被搅得心慌,起身低声问:“照这情形,我们是否也该早早动身?”
轻寒支手歇息在窗边,窗纸透进的光打出他半边轮廓,客栈内外动静似乎都没惊扰到他。他闭着眼道:“大人不必担心,您身子还需慢慢康复,今日我们不离开青云县!”
“你当真?若他们人手越多……”
太仆思考一夜,现在已认定自己同轻寒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官府人脉虽然还在,但这个“三郎”与他们混在一起,他的安危实难保证,万一以他的死来定轻寒的罪……
就算他们没这样算计,被安然送回家中,这个人情后面可就难还了!倒不如让轻寒送自己回去,还只算履行他的诺言而已,无需其他回馈。以他多年看人的眼光,轻寒绝对是个靠得住的人。
等他回到家中,官府怎么处理轻寒就不关他的事了。出力寻找的旧友——又不是真找到了他,请顿饭送份谢礼就成,免了许多麻烦事。
轻寒嘴角牵起一个弧度:“大人放心,我保证这两天我们无事!”
两天?意思是还要待两天……
算了,还能自己回去不成,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就听轻寒的!
他说无事那就是无事。
到吃晚饭,太仆发现今天一天不见张大夫人,问道:“怎么一直不见张大夫?”
“他已经走了。”
“几时?”
“今清早就走了。”
“大人放心,我亲眼看着他出城们的!”陈遇在旁解释,且她放了样自己的物件在张大夫身上,能随时感应他的行踪。
太仆明显有些不悦。轻寒赶忙解释:“他们想找的是我和大人,张大夫本不该牵扯进来,让他先走才能保证他的安全。”
“那我们又为何多留两日?”
“等他们戒备心散一些再走,把握更大。那时大人身体应恢复得差不多,更不用怕官府盘查。”
其实多留两日,更多是为张大夫考虑。两天,足以让人对他摆脱戒备。
果然,巡逻的队伍中多了很多抱怨:“我们没日没夜巡逻,哪见半点苏轻寒的影?也不知谁传的,说他这几日在青云县!”
“你小声些,上头的指令,再两日捉不住咱们自然得松弛。”
恰时,传来指令:“快,集结去西街!”
“怎么个事?”
“一个商贩来报,苏清寒等人就住在西街一家客栈。”
“昨日又查过,怎么会!”
“若真在那,昨日查不出属咱们的失职,还不快些,曹史正在赶来!”
几人步伐快了些。
搜查的客栈静悄悄,只有两间房门缝下,隐约透出灯光。
什长与手下交换眼色,打了个手势。两名郡兵左右贴近房门,猛力撞去——
门开得异常轻快。
两名郡兵收势不住,向前扑跌。就在他们脚尖越过门槛的刹那,门楣上方一道阴影无声坠落。
一张撑开的渔网,兜头罩下,网上密布着用草绳拴住的陶罐、瓦片。两人惊呼挣扎,反而带动渔网缠得更紧,罐罐相撞,哗啦啦碎裂一地,扬起呛人的灰尘。几乎同时,门内两侧墙壁机括轻响,数枚无锋的木桩弹射而出,力道不大,却精准地撞在几人腿弯、腰腹。闷哼声中,又有两人踉跄跪倒。
另一房门此刻也被撞开。里面没有渔网,却有一排用麻绳吊在梁上的沙袋,如钟摆般横扫出来,将冲在最前的郡兵撞得倒飞出去,滚下楼梯。
短短几息,走廊已是一片狼藉。郡兵们虽无致命伤,却个个灰头土脸,衣衫破损,呛咳不止。
贼曹史踏入客栈时,看到的正是这番景象。什长挣扎着从渔网里探出头,颤声向他禀报。
什么西街发现可疑踪迹的线报,根本是调虎离山!
“所有人,”曹史踢开脚边瓦罐,怒道,“去南门!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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