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天河赛马(二)

那上万匹天马闲闲散散地挤在天河边的草甸上,有的低头啃草,有的互相蹭痒,有的索性卧倒打盹。但正是这“闲散”才最要命。它们堵死了整条赛道,黑压压一片,从头望不到尾。
哪吒眉心微蹙,他是能冲,但总不能对这些吃草的玩意儿真动手。伤了御马监的马,比输掉比赛还麻烦。
后面几骑陆续赶到,都勒马停在边缘,望着那片马海犯难。
方非的坐骑通体墨黑,此刻这马望着前方上万匹神骏,竟也不怵,只是打了个响鼻,耳朵往后抿了抿。
“这怎么过?”有仙抱怨,“总不能飞过去吧?比赛可禁了腾云。”
“冲过去?”另一人试探。
“你冲一个试试。”哪吒回头,冲那人一抬下巴,“那老监丞养的马,最认生。你越冲,它越跟你顶着干。万匹马一齐顶你,你受得住?”
那仙讪讪闭嘴。
“绕呢?”
哪吒一指,“你往上看。”
众人抬头。草甸两侧,不知何时悬起了两道淡淡的金线,那是赛场边界,擅越者直接出局。
“硬过。”二郎神淡淡道,随即一夹马腹,当先冲进马群。
几仙精神一振,紧随其后。
然后场面就乱了。
那些天马果然如哪吒所说,认生得紧。二郎神的马刚靠近,离得最近的几匹立刻竖起耳朵,喷着响鼻往旁边躲。但一躲,就撞上了后面的马。后面的马被撞,不耐烦地甩头,又撞上更后面的。连锁反应下,马群像被石子砸中的水面,以二郎神为中心,层层荡开波纹。
但只荡了三层,就停了。
外围那些天马被挤得实在无处可躲,竟开始调转马头,形成一个越来越紧的包围圈。马头攒动,马耳耸立,无数双马眼齐刷刷盯着闯入者,鼻孔喷出的白气汇成一片薄雾。
马群开始收拢。
那些看似温顺的天马,此刻展现出惊人的默契。它们不用言语,不用眼神,只是本能地、缓缓地向中间挤压。二郎神往左冲,左边的马就顶回来;往右突,右边的马就堵上来。后面的几仙想退,却发现来路也被马屁股堵死了。
上万匹马,将他们围成了一个移动的圈。
“这招够损。”哪吒乐了。
赛场外,众仙看得津津有味。
“这老监丞,有招啊。”月老捻须笑道,“用马困人,既考验应变,又不伤和气。”
“二郎神他们麻烦了。”老君眯着眼,“这马群越挤越紧,等挤到动弹不得,他们就只能认输。”
“方非怎么不动?”东华帝君忽然道。
众人望去。方非落在队伍最后,此刻竟翻身下马,牵着那匹黑马,慢慢朝马群边缘走去。
“他这是……认输了?”有人嘀咕。
陈遇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知道他不会认输,但她想不出他能怎么办。那些天马连二郎神都冲不出去,他一个飞升不过百年的仙……
方非牵着马,走到一匹灰白色的天马跟前。
那匹马是外围的一员,正喷着响鼻,警惕地盯着他。方非停在三步之外,与它对视。片刻后,他伸出手,极慢地,伸向那匹马的鼻梁。
那马往后缩了缩,但没有跑。
方非的手停在半空,不进不退。他的目光很平和,平和得像在注视一个老朋友。那马盯着他,忽然打了个响鼻,耳朵往前转了转。
方非的手又往前探了一寸。
这一次,马没有再躲。他的手轻轻落在马鼻梁上,从眉心往额头,缓缓摩挲了三下。那马的眼睛眯起来,脖子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方非身后,那匹黑马忽然打了个响鼻,声音里带着不满。
方非回头,看了黑马一眼,回身摸了摸它的头。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
他牵着黑马,开始在那匹灰白马身边来回走动。走得不快,像散步。灰白马的头跟着他转,脖子越伸越长,最后竟迈开蹄子,跟了上去。
方非走,它就跟。方非停,它就停。
“这……”老监丞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养马三千年,最知道这些马的脾气。它们是认生,但它们更认一样东西——头马。只要头马动了,整个马群都会跟着动。
方非走的速度开始加快。
灰白马跟着他,步伐从散步变成快走。旁边几匹天马好奇地抬头,看了看灰白马,又看了看方非,竟也开始挪动蹄子,跟在后面。
一匹,两匹,五匹,十匹……
包围圈的一角,开始松动。
“不会吧……”哪吒不笑了。
整个马群,被带动了!
它们不再围着闯入者,而是跟着那个年轻人,朝着天河上游的方向,奔腾而去!
蹄声如雷,上万匹天马从草甸上席卷而过,被围在中间的几仙,只觉得眼前一花,包围圈就没了,只剩满地的马蹄印和远去的马屁股。
方非在最前面领跑,那匹灰白马紧挨着他,像老友重逢。
哪吒第一个反应过来,“这是把头马带走了!”
“他怎识出的头马?”二郎神愣住。
方非一边跑,一边回头冲他们点头,示意跟上!
哪吒一夹马腹,第一个冲了出去。二郎神紧随其后。其余几仙如梦初醒,纷纷催马狂追。
赛道上,八骑狂奔。后头,万马奔腾。裁判天蓬愣在原地,嘴巴久久没闭上。
赛场外,安静片刻,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东华帝君暗暗点头,“不冲不撞,不斗不争,以马驭马,以心交心。这招甚妙!”
老君捋须沉吟片刻,忽然笑了:“老监丞养马三千年,懂马,但用的是人的懂。那个年轻人……用的是马的懂。”
陈遇愣愣地看着赛道上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最难的关卡,过了。
天蓬元帅的七只连环箭终于派上用场,在箭雨中还要躲开他的七连环,除非有上上功夫。
结果说不意外也意外,哪吒和二郎神自不必说,剩下唯一未中箭的……竟是方非。
东华帝君并不意外,方非生前可是驰骋过沙场的将帅。
不过这些事整个天庭怕只有几个人清楚。
冲线那刻,所有仙屏息凝神,等待惊喜。
千里眼顺风耳,一个拉长了双眼,一个撑开大耳,只为保证最关键一刻的公平公正。
“恭喜哪吒——”
一片欢呼,心道果然。
“还有——”
还有?
这一瞬发生得其实极快,众位神仙表情却着实精彩,不可不细说。
月老的嘴刚咧到一半,硬生生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像被人点了穴。老君手里的拂尘悬在半空,惊喜地伸头张望,刹那间又失望落座。
东华帝君微微眯起眼,唇边浮起一丝“果然如此”的笑意。
玉帝的反应最是微妙。
他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眉头轻轻挑起,目光越过哪吒,落在后面那道缓缓勒马的身影上,然后慢慢靠回椅背,端起茶盏,垂眼吹了吹茶沫。
什么都没说。但那姿态,比说了什么都耐人寻味。
下仙们的反应就直接多了。
“谁?方非?那个司命府的方非?”
“和哪吒并列第一?怎么可能?”
“我以为他只有帅而已!”
“二郎神都不及他的吗?”
“二郎神军就晚了一点点,排第二。”
“不可能吧……”
“千里眼亲口说的,顺风耳也没反驳,你说可能不可能?”
方才还在争论“哪吒还是二郎神”的那群小仙,此刻齐刷刷闭了嘴。有人偷偷抬眼,去看远处那个刚勒住缰绳的年轻人——他翻身下马,正俯身查看那匹黑马的蹄子,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
玉帝终于放下茶盏,悠悠开口:“今日这场比赛,倒让朕开了眼界。”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东华帝君。
“天庭,卧虎藏龙啊。”
东华帝君微笑颔首,目光落在远处那个正被哪吒拽着走的年轻人身上,眼神深不见底。
陈遇面对这样的结果,不知为什么,竟然伤心更多一些。
斩不断,理还乱。或许到了彻底斩断的时候。
消息他是不会回她的吧,中秋前夜,她选择在洞府门外等他。
其实这是件挺丢脸的事,可只有这个法子才能不让其他神仙瞧见。
方非很晚才归来,一并带回满身酒气。
大伙庆贺他给他灌了不少酒吧!
陈遇忍着,认真请了一礼,不敢说话。直到他先问:“你怎么在这?”
“我有事相求,怕司命不见,只好来次等候,望您见谅。”
她辨不出悲喜,听他许久方道:“何事?”
多么疏离,想必这事办来容易。陈遇捧出礼盒,道:“马上中秋,我自己做的月饼,希望你喜欢!”
听她叫得不再生分,脸松了松,问她到底什么事。
她笑道:“自来都是先收礼再求事情的。”
说完便仔细打量他神情。见他双手接过,这才松了口气。
“说吧!”
她深吸口气后说:“我想了很久,实在觉得……一个姻缘殿小小的仙子不该与司命府的少司命有私交,要是外边有何口舌恐怕反坏您名声,所以我想求您解了那法术!”
当初全是他招惹的她,如今却要她如此卑微的求,她心中藏着万千恨。
一切静悄悄,他只盯着她,不说话。
倒难不倒她,她最擅长的就是忍术。
“我若不愿呢?”他忽然一声冷笑。
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