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天庭的那一刻,陈遇的腿是软的。她脚一沾地,膝盖便弯了一下,好在七公主眼疾手快扶了一把。陈遇摆了摆手,想说自己没事,可胃里一阵翻涌,她扶着身旁的白玉栏杆干呕了好几下,却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额角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渗。
“怎么了这是?”守门的天将凑过来看热闹。
七公主皱着眉,赶走天将,安慰她:“没事,凡间水土不服,歇歇就好了。”
陈遇勉强直起身,她心里清楚,这哪是什么水土不服,是昨夜里熬得太晚了。周婉和蒋欣时的事拖了半个月,靠最后一晚赶工完成的。
她强撑着跟七公主告了别,自己沿着天街慢慢走回姻缘殿。霞光漫天,陈遇胸口反闷得厉害,气短,后颈一阵一阵地发凉,像是有人在背后吹冷气。
到了姻缘殿门口,她扶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跨进去。
月老正歪在躺椅上刷一本新找凡间的言情小说,翘着腿哼着小曲。听见动静抬头一看:“哎哟喂!你这什么脸色?鬼上身了?”
陈遇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挪到旁边的软榻上倒了进去,“月老,往生境的事……先缓缓成么?我实在是撑不住了。”
月老见她面白如纸、嘴唇发乌,快跟地府的工作人员没两样,眉头皱起来,凑过去探了探她的额头:“没发热,脉象也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虚。行吧,你躺着别动,我去老君那儿给你讨两颗补元丹来。”
陈遇缩在软榻里,裹着毯子闭目养神,半梦半醒间听见清风进进出出的脚步声,给她倒了温水,又替她掖了掖被角。她迷迷糊糊应了几声,便彻底睡了过去。
窗外天色已暗,殿里点着暖黄的烛火。清风坐在旁边的小几上看书,见她醒了,递过来一杯温茶:“醒了?睡了大半天了,老君送的补元丹我给你放桌上了,记得吃。”
陈遇接过茶喝了两口,人总算回过点神来。她正要道谢,亮起天蓬元帅传来的消息,点开一看,只有两行字:“听闻你身子不爽利?来天河边坐坐。这里风水好,钓钓鱼、吹吹风,比闷在殿里强。”
陈遇盯着那两行字愣了好一会儿。估计是老君把下凡这事儿往外说了,天蓬看在朋友的面子上客套两句。但客套归客套,那句“钓钓鱼、吹吹风”倒确实让她心里动了动。
天河的风她吹过一次,宽阔、浩荡,带着水汽的清凉,比殿里这闷沉的香氛舒服多了。
第二天清晨,陈遇的气色好了些,便去敲了清风的门:“走,天河边钓鱼去。”
清风眼睛一亮:“真的?我早就想去那边玩了。”她欢欢喜喜转身要出门,又回头,“要不要叫上月老?”
“叫上,免得又说我两个。”
月老只要陈遇能快点好转好把活做了,一口答应。“天蓬居然会主动约人钓鱼?奇了怪了,走走走,我得亲眼看看。”他甩着袖子,招呼清风和陈遇一起出了姻缘殿。
此时正是天庭的秋季,天河边泛着浅金色的光泽,远处有仙鹤展翅掠过,白羽映着碧空,美得不真实。
陈遇往小马扎上一坐,将钓竿甩了出去。
清风和月老也一左一右支了竿。陈遇是个急性子,隔一会儿便提竿看看有没有鱼,钓了半天连条泥鳅都没见着。月老倒是不急,歪在蒲团上打了个盹,钓竿松松地架在石缝里,鼾声都起来了。
陈遇握着竿,望着平静的水面出了神。水下几尺深处有鱼影游动,却偏偏对她的饵料视而不见。天河的鱼要聪明些不成?
天蓬元帅又发来消息:“对岸钓,这里鱼多。”
陈遇抬头望向对岸,隔着宽阔的水面,隐约可见天蓬元帅的身影,他坐在水边一块巨石上,正比比划划地指着水面。距离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大喇喇的坐姿和手里明晃晃的钓竿倒是十分醒目。
她还没来得及回应,那天蓬已经二话不说,从巨石上腾身而起,踩着水面荡开几道涟漪,眨眼便落在了她身边。月老被惊醒了。
见天蓬元帅已经另寻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根玄色的钓竿,熟练地挂饵、甩线,手法利落。他入了神,再不理会旁人,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膝盖。
她便也安静下来,重新挂了饵,学着天蓬的样子盯着水面。
远处的云层缓慢地移动着,在天河的水面上投下流动的阴影。清风不知何时也收了竿,歪在柳树根下翻一本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册子。月老早又睡着了,鼾声和着水声,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陈遇的身心,在这安宁的环境下,终于彻底松弛下来。她用竹竿在水面划着圈,看涟漪一圈一圈荡开,然后消散无踪。多好啊,这样平和的日子。
忽然,钓竿猛地一沉!
那力道极大,猝不及防之下陈遇整个人被带得往前一踉跄,差点栽进水里。她双手死死攥住竿柄,手心被磨得生疼。水面下翻涌起浑浊的浪花,像是钓上了什么庞然巨物,挣扎的力道几乎要挣脱她。
“元帅!清风!月老!”陈遇咬着牙喊,“快来帮忙!我拉不住——”
清风撂下书册几步奔过来抓住竿身,月老也一骨碌爬起来。但就在三人合力往岸边拽的瞬间,那钓竿“啪”地一声断裂了。陈遇收势不及,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栽进了天河里。
神仙不会被淹死,这个道理陈遇是知道的,所以掉进水里的瞬间她并不慌张。天河的水通透如玉,她甚至能在水下看见岸上月老和清风探头张望的模样——月老的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什么,隔着水听不清楚。而天蓬元帅歪着头,脸上已经挂上了那副标志性的、等着看热闹的、幸灾乐祸的笑容。
陈遇心里骂了一句,正要自己游回岸边。
一股阴冷的力道猛地缠住了她的脚踝!
那力道不是水流,不是水草,而是一种有实体的、冰冷的抓握。陈遇低头看去,只见水下不知何时聚集了七八条尺长的锦鲤。它们张着嘴,露出细密尖利的牙齿,正疯狂地啃咬她的小腿,撕扯她的衣裙。
而那双隐形的手,就箍在她的脖颈上。
陈遇的瞳孔骤然放大。那不是鱼鳍碰触的触感,那是实实在在的五指,指腹贴着她的脖颈两侧,源源不断地吸走她的内力。她的意识在这一瞬间模糊下去,四肢开始发软,挣扎的力气像沙漏里的细沙一样飞速流逝。
不对,不对劲。她不可能被几条鱼拖住。可她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沉,法力像被抽干了一样。河水灌进鼻腔,呛入肺腑,那种濒死的感觉如此真实。腾地满团恐惧直冲脑门,不该有这种感觉的。
岸上月老的笑容凝固了。清风尖叫了一声。
“不对劲!”月老一步踏进水里,水面在他脚下荡开一圈金圈,“把她拉上来!”
天蓬也沉下了脸。他大手一挥,那几只锦鲤被法力气浪掀得翻飞出去,摔在岸上噼啪乱蹦。而那双箍在陈遇脖颈上的无形之手也在他法力冲击下骤然松动,陈遇整个人被天蓬拎着后领从水中捞了出来,仰面摔在岸边的草地上。
陈遇翻了个身,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大股大股的水。她的脸色白得透明,嘴唇泛起一层不正常的青紫,额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在地上。
清风扑过来扶她,月老蹲在旁边替她拍背,两人都吓得脸色发白。天蓬面色铁青地站在水边,低头看那几条瘫在岸上的锦鲤。乍一看,只是几条普通的天河锦鲤。
“鱼成精了不成?”月老皱眉,“天河的水什么时候养出这种怪物?”
清风心有余悸:“不是怪物……是有人动了手脚吧?鱼又没有五指!”
天蓬脸色更不好看了,他挠了挠后脑勺,难得露出几分尴尬和愠怒:“本帅治下天河,从未出过这种事。要是有人潜入天河暗算你……那就是本帅失职了。”
陈遇咳够了,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们三人。月老关切中带着惊疑,清风满脸后怕,天蓬则是怒火中烧又憋着不发作。
三人都在她眼前,都在她掉进水里时赶了过来。
在场三位,谁能在她落水的瞬间,不露痕迹地操控水下的鱼和那双手?
她心头忽然浮起一阵更深的寒意。如果不是他们三个,是谁能隔着天蓬和月老这两位神仙的法力感知,悄无声息地潜进天河里对她下手?那人的修为,得高到何等可怕的地步?她面对的究竟是怎样的对手?
天蓬烦躁地踱了两步,蹲下身检视那几条锦鲤的腹部,他用指甲刮了刮,凑到鼻尖闻了闻:“没什么异样,连一点法术也嗅不出来。”
陈遇看着他,忽然开口问:“元帅,这两天你可跟谁提过今天的打算?”
天蓬愣住了。他直起身,偏头想了半天,最后挠了挠头:“没有啊。”
陈遇皱眉,“真的吗?”
天蓬摇头,月老和清风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陈遇望着天河的水面,水波又恢复了平静,碧透如初,看不见任何浑浊痕迹。那个人知道她的行踪,知道她在调查什么,甚至还知道她今日会来天河。如今她像走在初结薄冰的湖面上,每一步都踩着冰层最薄的地方,随时都会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