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烛火昏暗,油灯光晕在墙角摇曳不定。
两名少女跪在破旧的蒲团上,供桌上摆着三炷香和一张黄纸,纸上放着一截缠绕红线的桃木枝。一致双手合十,低声念诵:
“香火娘娘,信女诚心叩请。听闻娘娘有求必应,今以虔敬之心,恭请娘娘现身指点。”
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在墙壁上映出扭曲跃动的影子。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过去,祠堂里依旧寂静无声,只偶尔听得窗外几声虫鸣。穿鹅黄襦裙的少女忍不住抬起头,轻轻扯了扯身旁女子的衣袖。
“陶姐姐,一点动静也没有,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
这少女十七八岁模样,圆润的脸庞在灯下显得格外稚嫩。她虽强作镇定,微颤的声音却露了怯。
她心想,世上九成九是没有鬼神的,但就怕真有那百分之一。
“清禾妹妹莫急,再等等。”被唤作陶姐姐的女子安抚地拍拍她的手。
女子名叫陶宛溪,一身浅绿交领襦裙,发髻简单挽起。年纪相仿,她却比身旁的少女多了几分沉稳。只是此刻,她苍白的脸色在灯火映照下,也显出几分不安。
“我、我不是怕,”尤清禾强撑着说,“只是觉得这深更半夜的,本就不该打扰神明清净。”
陶宛溪忽然身子一僵,声音带上些许颤抖:“清禾,是你在动那桃木枝吗?”
只见供桌上的桃木枝不知何时竟自己滚动起来,在黄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尤清禾吓得猛地缩回手,险些跌坐在地。
“不是我!我根本没碰它!难道真是?”
“哈哈,还说不怕呢。”陶宛溪忽然笑出声,紧绷的气氛顿时松了下来。
“好啦,是我在扯红线。”陶宛溪放下手中隐在暗处的细线,起身去扶尤清禾,“瞧把咱们清禾妹妹吓的,脸都白了。”
“陶宛溪!”尤清禾又羞又恼,一把推开她,“这种时候你还开这种玩笑!”
陶宛溪笑着拉住她的手:“谁让你嘴硬说不怕?”
“以后再不陪你做这种荒唐事了!我要回去歇息了。”尤清禾气呼呼转身要走,却忽然感到一阵阴风拂过后颈,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陶、陶姐姐,你有没有觉得,祠堂里忽然冷了许多?”
“没有啊。”陶宛溪正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帕子,回头看她,“不敢一个人回去?那我送你?”
“不是,你看那儿!”尤清禾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惊恐地睁大,手指颤抖地指向供桌。
陶宛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供桌上,那截桃木枝竟自行立起,细梢在黄纸上轻轻划动,几笔便勾勒出一个“缘”字。黄纸薄脆,留痕不深,笔画虽简,却端端正正嵌在纸中央,久久不散。
两个少女惊恐地抱在一起,呼吸急促起来。
“陶姐姐,这次真的不是你?”
“当然不是!我哪有这等本事!”
“那、那现在该怎么办?”
…
郗房星悬在祠堂阴暗的角落,望着底下相拥蜷缩的两名少女,轻轻蹙起眉头。
她本是三年前山洪中死去的孤魂,意外得了凭香火显形的本事——凡有诚心叩拜者,她便能应声现身,只是每份回应都要收取些许功德作为酬报。
世人不知她名姓,只传她是“香火娘娘”。
明明是这俩姑娘深夜焚香请她来,真见了,却吓得牙齿都在打颤。“陶姐姐,现、现在怎么办?要送娘娘走吗?”尤清禾的声音裹着哭腔,抖个不停。
果真应了那句老话——平日里把“想见鬼神”挂在嘴边,真撞见了,又有几个胆大的?多半吓得魂都要飞出去。
陶宛溪强自镇定,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供桌躬身行礼:
“香火娘娘,信女无知,冒犯圣驾,还请娘娘恕罪。若娘娘已离去,请将这桃木枝移出黄纸之外。”
看着她紧张的模样,郗房星很想告诉她们,就此结束也不会有什么大碍。最多,也就是损失一点点气运罢了。
她作为香火娘娘,能够通过完成人们的祈求来收取功德。功德越多,她的能力就越强。若没有功德维系,她的魂魄终将渐渐消散。
这两位请她现身,她已回应,按理该收取相应的功德。但若她们就此请她离去,她也只能收取微末的一点气运作为补偿——对她们来说,顶多就是日后会倒几天小霉罢了。
尤清禾捂紧双眼,却又忍不住从指缝中偷看。恍惚间,她似乎瞥见一个淡淡的身影悬浮在供桌前。
那是个身着素白襦裙的女子,浑身湿透,长发滴水,面色惨白如纸,仿佛刚从水中捞出。最可怕的是,她的脖颈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着,像是被重物撞击所致。
“啊——”尤清禾忍不住尖叫出声。
她的尖叫让陶宛溪更加慌乱:“怎么了,清禾?”
“鬼、鬼…就在供桌前面,她、她浑身是水,脖子都断了。”
尤清禾描述的,正是郗房星死时的模样。那年山洪暴发,她被大水冲走,撞在巨石上,当场殒命。或许是心中有着太多的不甘与牵挂,她的魂魄未曾消散,反而成了游荡世间的孤鬼。
成为香火娘娘后,她拥有了不可思议的能力,几乎无所不能。但这些能力都需要消耗功德之力。三年来,她获得的功德少得可怜,魂魄已有了消散的迹象。
若再无法获得足够的功德,恐怕不出一年,她就会彻底消失在这世间。
然而每一个请她现身的人,都因恐惧而不敢向她提出请求,她只能收取微不足道的一点气运作为补偿。
这次想必也是如此。郗房星早已习惯,倒也不觉太过失望。
她伸手轻点,那桃木枝便缓缓向黄纸边缘移动。
这是陶宛溪的请求,她完成之后,自会收取那一点微末的气运。只是比起需求,实在少得可怜——但对如今的她而言,已没有资格挑剔。
就在桃木枝即将移出黄纸之际,陶宛溪忽然抬头,坚定地说道:
“香火娘娘,信女有一事相求,还请娘娘留步!”
郗房星手势一顿,桃木枝立刻停在黄纸边缘。
尤清禾心中大惊——明明可以恭送娘娘离去,陶宛溪却突然出言挽留。她甚至怀疑,陶宛溪是不是被这女鬼迷了心神。
“陶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我有事要求问娘娘!”陶宛溪神色平静,已从最初的惊恐中恢复过来。
虽然真的请来了香火娘娘确实令人恐惧,但眼前的娘娘似乎并无恶意。此刻,她已不那么害怕了。
陶宛溪抿了抿唇,看着停在黄纸边缘的桃木枝——她知道,香火娘娘在等她开口。
“香火娘娘,信女想请问,下月的绣品选拔,信女能否入选皇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