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宛溪本是金陵绣坊的一名绣娘。再过半月便是三年一度的皇商选拔。若能入选,不仅绣坊可得朝廷赏识,她更可一举成名,成为金陵绣娘中的翘楚。
可她心里清楚,自己的绣艺虽精,但比起那些传承数代的绣坊大家,仍差了一筹。此次选拔,她并无十足把握。
没想到今夜诚心祈求,竟真的请来了香火娘娘。她突发奇想——何不趁此机会,问问选拔结果?
她紧盯着黄纸上的桃木枝,既期待又惶恐地等待着答案。
对郗房星而言,预知这等未来并非难事。
关键在于陶宛溪是否真心渴求这个答案。
向她祈求之人,必须怀有与愿望相称的诚挚渴望。若陶宛溪心念不坚,她便无法从其身上感知到足够的诚意,也就难以窥见未来的景象。
当她运用能力助人达成心念时,祈求者自身的运力会转化为她所需的力量,她自身不会消耗分毫。而助人如愿以偿后,她还能获得此事所耗能量的十分之一作为回报。
事越大,所得越多;事越小,所得越少。
整体上,这番交易遵循着等价交换的天地至理。即便是她,若违背此理,也将承受天道反噬。
从陶宛溪身上,她感知到了足够的诚意。既然如此,她便给出答案。
“看来此番能多积些香火了。”对她来说,也算好事一桩。
郗房星心念微动,从陶宛溪身上感知到那股诚挚的念力,一段画面与信息顿时浮现在眼前——陶宛溪的绣品未能入选,但差距不大。只需在配色与针法上稍作改进,便有望通过。
郗房星指尖轻点,那桃木枝在黄纸上缓缓移动,画出一个未。
陶宛溪神色微黯。这结果倒也在意料之中,只是难免失落。为这次选拔,她准备了整整一年,日夜钻研针法,请教过不少老师傅。没想到,仍是功亏一篑。
“这可如何是好?”陶宛溪轻抚额头,忽然想到——既然香火娘娘能预知未来,或许也能助她一臂之力。
“香火娘娘,信女斗胆,不知娘娘能否助信女通过此次选拔?”
问完这话,她心中满是期待。请鬼神相助通过绣品选拔,这想法着实大胆。但既然鬼神真实存在,这等事或许并非不可能。况且,她现在也确实别无他法了。
黄纸上,桃木枝再次移动——这一次,竟写下了一句完整的话:
“所求皆如愿!”
陶宛溪面露喜色。这位娘娘竟如此慈悲,说有求必应。但很快,她心中又生出疑虑:这是鬼神啊,为何要帮她?她又需要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她深知,世间万物皆有价码。任何看似天降的福缘,暗中都标好了价钱。
“香火娘娘,信女愚钝,不知需要付出何等代价?”
桃木枝再次移动,纸上现出两个字:
“同等”。
这很好理解——香火娘娘的意思是,需要用同等之物交易。
可是,她一个凡间绣娘,有什么能与鬼神交易的呢?
她想不明白,心中却莫名安定了几分。无论人鬼,若是不计回报地为她付出,她反而会不安,怀疑其中是否有诈。但若是明码标价,那就好办多了,不过是各取所需的交易罢了。
她继续问道:“信女该以何物支付代价?”
桃木枝再动,纸上又现一字:
“缘”。
“缘?”陶宛溪不太明白娘娘所说的“缘”具体何指,急忙追问,“请问娘娘,这‘缘’是何意?”
但这一次,桃木枝没有再动。
主要是解释起来太过复杂,郗房星不可能在这小小黄纸上写下那么多字。况且她觉得,但凡有点悟性,应该能猜出其中含义。
见娘娘不再回应,陶宛溪也大概明白了——应是问题的答案太过复杂,故娘娘不再作答。
这个字不难理解。放在这个情境下,无非是缘分、机缘、福缘等,或许会影响到她今后的运势与际遇。
若是如此,她倒可以接受。想要得到,总要付出些什么。
思索片刻,她下定决心。
“信女明白了。香火娘娘,我们的交易就此达成,信女恳请娘娘助我通过选拔。”
她话音刚落,桃木枝便在纸上画了一个勾。
得到回应,陶宛溪长舒一口气。这位香火娘娘给她的感觉颇为正派,不似邪祟之流。
她忽然看向身旁的尤清禾,轻声问道:“清禾妹妹,你可有什么要请教娘娘的?”
“没、没有!”尤清禾连连摆手,脸色煞白,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里系着个巴掌大的锦囊,囊里是半块玉佩,边角被她摩挲得光滑发亮。她什么都不想问,也不敢问,只极小声道,“陶姐姐,快请娘娘回去吧!”
方才桃木枝写字时,她吓得浑身发颤,指尖却死死攥着玉佩,仿佛那半块玉能给她撑点胆子。她怕鬼神,可更怕这世上真有能逆天改命的力量,却偏偏晚来了三年——若当年他出事前,她也能遇上这样的“娘娘”,是不是他就不会死?
“也好。”陶宛溪没察觉她的小动作,目光落回黄纸,恭敬说道:“香火娘娘,信女已无他问。恭送娘娘圣驾,若娘娘已归去,请将桃木枝移出黄纸之外。”
她话音刚落,桃木枝便在纸上划出一道直线,直至完全移出黄纸,落在供桌上。
见此,陶宛溪彻底放松下来。
香火娘娘离去了。
这位娘娘着实慈悲,有问必答,有求必应,来去也不拖泥带水。见过香火娘娘后,她觉得,似乎鬼神也并不那么可怕。
“陶姐姐,娘娘走了吗?”
“应是走了。”陶宛溪看着供桌上的桃木枝,起身走到尤清禾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怕,没事了。”
尤清禾脸色稍缓,指尖却仍泛白。她望着供桌上的桃木枝,喉间发紧——方才那阵刺骨的寒意还没散,可心里却莫名冒出个念头:若是真能求娘娘帮自己。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按了下去。
“可那是鬼神啊!”她小声喃喃,不知是劝陶宛溪,还是劝自己。
“我觉得应当无碍。”陶宛溪虽无确凿证据,但这便是她的直觉,“况且,若是心愿未能实现,我应当无需付出任何代价。若是成了,付出些许代价也是应当的。”
尤清禾仍是担忧:“万一这代价是我们承受不起的呢?”
“应当不至于。”陶宛溪宽慰道,“娘娘既说是同等交换,想必不会太过分。”
她凝视着尤清禾的眼睛,明白她的担忧,继续说道:“娘娘没有必要欺瞒于我。我不过一介绣娘,骗我又能得什么好处?我信自己的直觉,这一次,选拔定能通过。”
陶宛溪心中满是欣喜——请动鬼神相助通过绣品选拔,这等经历足以成为一辈子的谈资。
至于代价,既是等价交易,她应当付得起。
毕竟只是一场选拔,再严重,也不至于要了她的性命。
“但愿如此吧。”尤清禾轻叹一声,目光掠过腰间,忧色更重——若是代价真的很大,她……敢要么?
*
郗房星的魂魄掠过荒草,飘进山腰那座破败的山神庙。
梁上蛛网厚密,神像半边脸已塌了,却是她死后唯一的安身之处——生前她常来这庙中抄经,如今魂归此处,才算有了点“家”的感觉。
只可惜魂体无觉,再闻不到从前案上供着的线香气息。
三年前,她还是洛阳郗家的掌上明珠。父亲做茶叶生意,家底殷实,母亲性子温和,连她的嫁妆都已备下大半。变故是从那年春天开始的——父亲外出经商,归途中遭遇山匪,不仅货物被抢,人也没了。
母亲听到消息,当场就晕了过去,醒来后水米不进,没撑过半个月。
原本兴旺的郗家顷刻间败落,债主纷纷上门。那时年纪尚幼、人言微轻,她只能变卖家产,勉强还清了债务。走投无路时,想起远在荆州的姨母,收拾一个小包袱就上路了。
包袱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只有那枚从小戴到大的玉石——那是父亲在她十岁生日时给的,通体莹白,上面有天然的云纹。她总觉得戴着这玉,父亲就在身边似的。
谁知走到半路,遇上了百年不遇的暴雨。山路滑得像抹了油,车马没走稳,直直坠进了山下的河谷。山洪来得又快又猛,她被水流卷着撞在石头上,意识模糊前,只记得死死攥着那枚玉。
或许是这份执念太深,她的魂魄未曾散去,反而依附在这块玉石之上——就这样,她成了游荡世间的孤魂。
更让她意外的是,这枚玉石竟是一件灵物,让她获得了感应人间祈愿、以功德换取心愿达成的能力。
从此,她便成了世人口中的“香火娘娘”。
她常对着玉石发呆:若是这玉早显灵半年,父亲是不是就不会死?母亲是不是就不会病亡?郗家是不是就不会散?
可惜,这份能力来得太迟。若早半年,或许她还能保住家业,救下父母性命。命运弄人,她偏偏在家破人亡、自己也命丧黄泉之后,才得了这般机缘。
这大概就是世人常说的“福祸相依”罢。
刚离世时,她怨气冲天,恨天道不公,恨山匪夺她父亲性命,恨债主逼她至绝境。但如今,随着做鬼的年岁渐长,她身上的人性越来越淡,那些怨念也几乎消散了。
现在,即便是当年逼债最狠的赵掌柜站在她面前,她也不会有什么波动。
这也是她作为鬼魂,却能保持神智清明的原因——她不再被任何执念或情绪左右。她不会再为过往伤怀或怨恨,如今她唯一要考虑的,是如何不让自己魂飞魄散。
毕竟存在的每一天,都要消耗能量,这些能量来源于人间的“香火功德”。
此物能够维持她的灵体不灭,也能让她施展各种能力。
而它的来源只有一个途径——为人实现心愿。
只是这“实现”从不是白给——她要收的“缘”,从来都是求愿者命里本该有的东西。前年曾有个农女求嫁镇上的货郎,她帮着促成了婚事,收走的却是农女本该在秋收时遇着的“贵人缘”。后来那农女家遭了蝗灾,本该路过施粮的粮商,偏偏绕了路没遇见。
眼下她倒不着急——毕竟还有余地。
金陵一带人烟稠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再遇上向她许愿的人。
更何况,那两个姑娘,应当还会来找她。
这世间,有多少人能抗拒实现心愿的诱惑呢?
只要心里藏着强烈的、靠自己无论如何也完不成的念想,哪怕是要与鬼神做交易,她想,人们也是情愿的。
人的一生,总有许多单凭自己跨不过的坎、达不成的事,总会有觉得无助的时候。就像曾经的她自己,也曾在深夜里无声祈求:若此时有人能伸手扶一把,该有多好。
她这般倾听愿心的香火娘娘,不会断了人间的念想与供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