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绣坊出来,陶宛溪的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她很少在完成绣品后还这般欢喜。
这一次,她有十足的把握。
哪怕是宫里的尚服亲自来评,她也坚信,自己的绣品绝不会落选。
来到街口,陶宛溪四下张望,寻找尤清禾的身影——这是她最要好的手帕交,她迫不及待地想要与好友分享这份喜悦。
“清禾妹妹!”她朝远处招手。
尤清禾从小巷那头快步走来,见她满面春风,不由笑道:“陶姐姐何事这般开心?早上你去绣坊时还愁眉不展呢。”
“正是因为交完了绣品才开心啊。”
“入选有望?”
陶宛溪脸上的喜色掩都掩不住:“十拿九稳!走,我请你吃茶去。”
“好呀,这就去。”
两人挽着手,往城南最热闹的茶楼走去。
茶楼上,尤清禾压低声音问道:“陶姐姐,我记得交绣品前,你还说心里没底,怎么转眼就这般笃定了?”
陶宛溪凑近她耳边,将今日在绣坊的经过细细道来,声音虽轻,语气却难掩兴奋——因为她确实是在香火娘娘的相助下,完成了这幅绣品。这经历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交绣品前,她还想着娘娘会如何助她。是托梦指点,还是暗中相助?
她全都猜错了。
直到走进绣坊,展开绣架时,她还以为娘娘不会来了。但当她拿起绣针的那一刻,手指却异常灵巧,针起针落,如有神助。原本觉得难以处理的配色、复杂的针法,此刻都变得得心应手。
那一刻,她整个人仿佛被某种玄妙的力量指引着。
而这力量,只管助她完成绣品。
“绣完最后一针,比预定的时辰还早了半个时辰。我仔细查验了绣品,有些针法精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仿佛突然开了窍。”
“我估算着,即便有些许瑕疵,也定能入选,绝不会错。”
尤清禾忽然担忧起来,声音压得更低:“也就是说,是香火娘娘助你完成的绣品?”
陶宛溪郑重地点头——她确信无疑,这绝非她自己的能力。今日绣制时的状态,是她从未有过的。
那种感觉奇妙非常,定是超自然的力量无疑。
想起那种感觉,她就兴奋不已,恨不得再来一次。
因为实在太过玄妙。
“可是,若真是香火娘娘相助,那代价呢?她明明说了要你付出代价的。”
“无妨的。”陶宛溪不以为意,望着窗外的街景,“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
两人起身下楼。
陶宛溪继续说道:“娘娘说的是等价交换,不过是一幅绣品而已,即便要付出什么,也该在我承受范围内。所以,放心罢。”
“话虽如此,陶姐姐,这几日还是要多加小心。”
“知道啦,清禾妹妹真是贴心的越来越像我母亲了。”
“你!”
尤清禾轻捶了她一下。
这时,两人走到街口,正要穿过街道。
忽然,一辆马车从拐角处疾驰而来——车轮碾过脚的钝痛,终结了陶宛溪今日的欢喜。
衙役赶来时,陶宛溪被尤清禾扶到路边,脚踝肿得像发面馒头,鬓边碎发沾着泪和灰。而车夫还在叉腰喊冤,指责她突然冲街而来。围观人堆里早有人窃窃私语,看向她俩年轻女子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异样。
争吵半天,最终衙役按车马闹市判了车夫主责,可那汉子转眼就没了踪影——陶宛溪也是后来才知是赵府的远房亲戚,仗着府里势力,躲着不肯赔半文药钱。
陶家二老上门理论了三回,次次被堵在门外,末了也只能叹口气认栽。
她脚踝的伤势颇为严重,需在医馆静养。可养伤期间,她又莫名其妙地染了风寒,高烧不退,几近昏厥,数日后方才好转,却仍需留在医馆将息。
如今半月过去,陶宛溪伤势逐渐好转,不日便可出院。
她卧在病榻上,听着窗外传来的闲言碎语,气得将手中的药碗重重搁在案几上:“这些人怎可如此信口雌黄!”
她抚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强压下心头怒火。那日她与车夫争执的情形,不知被谁添油加醋地传了出去。
原本算不得什么大事,可传言者为了博人耳目,竟编排出许多不堪的闲话。
而那些流言蜚语更是令人气结:
“瞧着是好人家的姑娘,怎当街与人厮打?”
“许是哪个楼里出来的,装什么良家女子。”
“我认得她们,平日就不甚安分。”
“难怪那车夫说她们不是正经人。”
闲话不过半日,“绣娘当街撒泼打人”“天黑逛闹市不正经”的话就飘进了医馆。陶宛溪攥着药碗,指节泛白:“不过是运气不好,遭了横祸,怎就成了他们嘴里的‘不正经’?”
此类污言秽语虽不多,却格外刺耳,叫陶宛溪气得浑身发颤。她万万没想到,世人竟能如此颠倒黑白,信口污人清白。
虽这些闲话不过是一小撮人所传,可落在当事人耳中,实在叫人恼恨。她恨不得立刻揪出那些造谣生事之徒,狠狠教训一番。
“怎就这般倒霉!”陶宛溪细细思量。
若没有与香火娘娘的交易,她便不会确信自己的绣品能入选。
那日交完绣品,她也不会邀尤清禾去茶楼庆贺,更不会遇上这等祸事。
“莫非这就是娘娘所说的代价?”
娘娘说过,她需以“缘”为代价。
想来是她折损了福缘与平安缘?
这才无论作何选择,都会遭遇厄运。
虽无法印证,但她觉得,定是如此无疑。毕竟,这一连串的祸事实在太过蹊跷。
“别气。”尤清禾端着鸡汤进来,声音比平日轻了些,“市井人嚼舌根,当不得真。”
陶宛溪喝了口汤,暖意刚漫到心口,却见尤清禾坐在床沿,手指反复捻着袖口绣线,眼神发怔。
她伸手碰了碰好友手背:“还说我?你这几天魂不守舍的模样,倒像揣了千斤事。”
尤清禾猛地抬头,睫毛上沾着的泪珠子“嗒”地砸在衣襟上。
她咬着唇,半天才哑声道:“陶姐姐,我好像又看见他了。”
“谁?”陶宛溪心头一跳。
“就是我、我那未婚夫的事。”尤清禾声音极轻,眼眸不知何时已盈满泪水,一滴泪珠不受控制地落下,滴在她手背上。
陶宛溪脸色骤变,连忙压低声音:“你是说,那个、那个害死他的凶手?”
尤清禾点头,声音哽咽:“嗯,他还活着,活得逍遥自在。可他,却再也回不来了。”
陶宛溪的心也随之沉重起来。
那是尤清禾定亲后不久的事,那时她们才刚刚相识。尤清禾的未婚夫是一位正直的书生,名唤李文轩。两人青梅竹马,感情甚笃。
李文轩因无意间撞破当地乡绅之子强占民田的恶行,并坚持要为受害者作证,从而惹来了杀身之祸。
那恶少仗着家世,竟纠集了一群恶仆,在某日夜里将李文轩拦截在归家途中,活活打死,随后抛尸河中,制造了失足落水的假象。
虽此事最终因李文轩手中紧握的玉佩而败露,凶手也被缉拿,但正义却并未到来。因那恶少家中有钱有势,上下打点,最后竟以“酒后斗殴,误伤致死”为由,草草结案,不过判了几年监禁,不久便逍遥法外了。
当年,陶宛溪是亲眼看着尤清禾如何从一位即将待嫁的明媚少女,变得心如死灰。
这段往事,是尤清禾后来在极度悲痛中向她吐露的。
“这实在有失公道。”陶宛溪攥紧拳头。
莫说此事发生在尤清禾身上,便是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人,她的侠义心肠也会让她憎恶那些凶手。
杀人偿命,这是最朴素的公义,也是每个人心中认定的天理。
若是情非得已,或是意外所致,尚且情有可原。可这分明是满怀恶意的蓄意为之。
她不敢想象,遭遇这等惨事,受害者的亲眷得知凶手逍遥法外,该是何等痛楚。即便数年过去,他们心头的伤疤也远未愈合。
她忽然想起尤清禾方才所问之事。
“清禾妹妹,你是想,请香火娘娘?”
“他,罪该万死!”尤清禾切齿道。
她那一向纯真娇憨的脸上,此刻早已布满怨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