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摔死的男子,是个常在这一带乞讨栖身的流民,想必是见楼空无人,起了偷窃之心,摸进去想寻些值钱物件。
不知怎的弄倒了楼上房内沉重的博古架,连人带架又从窗口跌落,正正砸中了路过的陶宛溪。
衙役查证后说,那乞丐身上并无其他财物,只有怀里几块冷硬的干粮,看来是刚进去不久就出了事。楼内确有被翻动的痕迹。
“真是报应不爽,偷鸡不成蚀把米,还连累了无辜路人。”
“那户主人也是遭了祸,这楼如今成了凶宅,更没人要了。”
“这陶姑娘也是流年不利,听说前些日子才被马车撞了,刚好没多久,又碰上这档子事……”
“可不是,这也太邪门了,该不是冲撞了什么吧?”
围观者与街坊的议论断断续续飘进陶宛溪耳中,她躺在病榻上,心中一片冰凉。
无主之祸,亡命之徒,无处追责,亦无人赔偿。
所有的苦果,只能她自己咽下。
那乞丐已死,难道还能向一具尸体索要药费?
那被查抄的原主人,自身难保,更不可能担责。
她彻底确信了,这一切绝非偶然。
这就是与香火娘娘交易,折损了“福缘”的后果!
厄运并非一次结束,而是如影随形,变本加厉。
一次比一次凶险,一次比一次荒诞,一次比一次严重。
让她更清晰地看到自身的渺小与无力。
这次坠下的是人和木架,若再偏几分,那沉重的架子首接砸在头顶,她此刻焉有命在?
更让她心寒的是前程的断绝。
绣坊掌事听说她又重伤卧床,且此次事涉命案,虽她是苦主,终究觉得晦气与麻烦,干脆寻了个由头将她除了名。
这还不算,不知怎的,赵府名下的绣坊竟都暗中将她列入了拒录的名单,风声传出,江南一带稍有声望的绣坊,谁还肯用她这个“霉运罩顶”、“麻烦缠身”的学徒?
“我怎就这般命途多舛!”陶宛溪望着医馆简陋的屋顶,一股掺杂着剧痛、悔恨与绝望的悲愤涌上心头,化为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
一幅绣品,一个虚名,竟要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
早知今日,她宁愿当初落选!
与鬼神做交易,她真是昏了头!
陶宛溪心中悲苦不已。
“面对鬼神,还是敬而远之罢,万万不能再与这等事牵扯上关系了。”
她开始后悔与香火娘娘的交易,鬼神,并非凡人应当触碰的。
她忽然心生不安。
她想到了尤清禾,有两日未见她了。
这次住医馆十多天,起初,尤清禾日日来探望。
可接连两日,她都未曾见到尤清禾的身影。
“但愿清禾妹妹莫要钻了牛角尖才好。”
她被砸中的那日,分明瞧见了尤清禾眼中的神色。
她明白,尤清禾绝不会放下那桩旧事。
她被往事折磨,保不齐就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如今她在医馆,不能时刻看顾尤清禾。
“不行,绝不能让她冲动行事。”
她急忙研墨铺纸,写下一封短笺,托医馆小厮速速送去。
“清禾妹妹,如今身在何处?”
很快,她收到了尤清禾的回信:“在家中。”
尤清禾所说的家,是她们合租的一处小院。
自及笄后,为了有一技之长傍身,她们便从各自家中搬出,一同而居。
她们在那儿共度了三载春秋。
“清禾妹妹,切莫做傻事,不论你意欲何为,且待我出院再议,可好?”
写完,陶宛溪焦灼地等候尤清禾的回音。
不久,小厮送回回信,她急忙展开,见尤清禾写道:
“姐姐今日怎么了?我能做什么傻事?”
“姐姐的伤势如何了?”
其实郎中嘱她再休养几日,但她决意明日出院。
她实在放心不下,横竖伤势也好得差不多了。
“明日便可出院了,届时你来接我可好?”
写完信,陶宛溪这才松了口气。
只要尤清禾不在这段时日里轻举妄动,时日久了,总会慢慢放下的。
时光最能冲淡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