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不敢多问,卷起画轴,拿到院中,当着赵麒的面,点燃了画轴一角。
火焰吞吐,迅速吞噬宣纸。赵麒紧紧盯着,直到画轴完全化为灰烬,被晚风吹散,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回到书房,他特意看了看那面空出来的墙壁,心里踏实不少。
可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那面空白的墙上,刚才挂画的位置,隐约有一小片水渍般的暗影,形状竟有点像一个人垂首的侧影。
他猛地回头,定睛看去。墙壁雪白,平整如初,哪有什么水渍?
赵麒靠在门框上,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果然,深夜,值夜的小厮连滚爬爬地敲响了他的房门,声音惊恐万状:“公子!公子不好了!您、您快去书房看看!”
赵麒心头一沉,披衣而起,快步来到书房。
只见书房中央的地上,赫然摊开着一幅卷轴。
不是他命人烧掉的那幅。
这幅画更旧,纸色泛黄,边缘甚至有虫蛀的痕迹。
画的内容,让他血液瞬间冻结。
画中是一条河岸,夜色深沉,几块乱石。岸边站着三个人影,虽面目模糊,但那衣着、身形,分明是当年跟随他的两个得力家丁!
而在河中,靠近岸边的地方,画着一个俯卧的人形,大半身子浸在水里,只露出背部,湿透的衣衫紧贴身体,一只手无力地垂在岸边的泥泞中,手指微微蜷曲。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俯卧之人旁边的水中,用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墨色,勾勒出一枚玉佩的形状。
画的右上角,题着一行小字,墨色暗红如血:
“戊戌年秋,北丘河畔,夜寒如水。”
戊戌年秋?正是李文轩“失足落水”的那年那季。
赵麒僵在原地,如坠冰窟。
他从未见过这幅画!
家中也绝不可能有此物!
“这幅画,是谁拿来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不、不知道啊公子!”小厮面无人色,“小的就在外间打盹,忽听见书房里有滴水声,进来一看,这画就、就摊在这儿了!门窗都关得好好的!”
滴水声?
赵麒的目光落在画中那“溺水者”垂在岸边的湿手上,仿佛能看见冰凉的水珠,正从那指尖,一滴,一滴,落在现实中的书房地面上。
他猛地想起梦中李文轩的话:“…我的玉佩,还在你那儿吧?”
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弥漫全身。
这画,烧不掉。它自己回来了。带着河水的腥气,和夜的冰冷。
赵麒的目光死死钉在地上那幅泛黄的旧画上,如同受惊的困兽,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
那画明明在他亲眼注视下化为了灰烬。
可它又回来了。
带着更清晰的细节,更浓烈的河腥气,摊在他的书房中央,像一滩凝固的黑暗。
他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刺出血来。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却冰冷黏腻,仿佛带着河底淤泥的味道。
尽管画纸是背朝上,他看不见内容,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不祥预感,如跗骨之蛆,缠绕着他的每一寸神经。
必须确认。
否则,这如影随形的恐惧,会啃噬他一生。
他颤抖的手臂从宽大的袖袍中伸出,指尖苍白,缓缓探向地上的画轴。
越近,颤抖越剧。
指尖冰冷,几乎失去知觉。
“何惧之有…”他试图给自己壮胆,声音却嘶哑破碎,“他活着时不过一介寒儒,任我搓圆捏扁!死了,难道还能翻天不成?!若敢现身,我再叫他魂飞魄散一次!”
手指终于触碰到冰冷的画纸边缘。
那一瞬,仿佛触及烧红的烙铁,又似被毒蛇噬咬,他猛地缩回手,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他还是没有勇气。
若翻开,看到的仍是北丘河畔,仍是那俯卧的尸身与血红的题字。他怕自己会当场疯癫。
可不看,这悬而未决的恐惧,本身就能逼疯他。
赵麒大口喘息,胸腔剧烈起伏。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血丝密布。
这一次,他不再犹豫,猛地伸手,将那画轴一把抓起,狠狠翻转过来!
视线触及画面的刹那,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冻结了。
不是河畔。
画面变了。
是一间书房——正是他此刻身处的这间金陵书房!陈设一模一样,连他方才慌乱中碰倒的笔架位置都分毫不差。
而画中,有一个“他”。
“赵麒”背对画面,跪在书房中央,身形佝偻,双手抱头,姿态狼狈惊恐至极。画中人的面前地上,摊开的正是那幅北丘河畔的旧画!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画中“赵麒”的后颈衣领处,正缓缓泅开一片暗红——那是血!血迹还在向下蔓延,浸透锦袍。
而画中“赵麒”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正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试图扭过头来,看向画面之外——看向此刻正在看画的、真实的赵麒。
仿佛画里画外,两个时空在此刻交叠。
“不——!!!”
赵麒目眦欲裂,恐惧彻底冲垮了理智。
“怎么会这样,这到底是什么妖术!”
他明明烧了,亲眼看着它化为飞灰,为何这鬼东西如影随形,还能变成这样?!
画中的“自己”扭头的动作似乎加快了一分,那张侧脸线条愈发清晰,恐惧痛苦的神情栩栩如生。
耳边,隐约传来细微的声音,似呜咽,似哀求,又似濒死的呻吟。那声音飘飘忽忽,仿佛正是从画中“赵麒”那半张开的嘴里发出。
他在求救!向画外的自己求救!
“啊啊啊——滚开!滚开!!”
赵麒彻底癫狂了。
恐惧化为暴怒,他双手抓住画轴两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撕扯!
“刺啦——!”
上好的陈年宣纸发出破裂的哀鸣,被粗暴地一分为二,再二分为四。
赵麒状若疯虎,双手不停,首到将整幅画撕扯成无数指甲盖大小的碎片,再也无法下手,才喘着粗气停下。
他双手一扬,将满把纸屑狠狠抛向空中。
碎纸如雪,纷纷扬扬,在书房烛光下旋转飘落。
赵麒赤红着双眼,死死盯着这片“纸雪”,胸膛因激动和恐惧剧烈起伏。
这么多年了,那穷酸书生的鬼魂竟还敢来纠缠。
凭什么?!
是,他赵麟是失手打死了李文轩。
可他也为此付出了代价。
蹲了监牢,背井离乡,改名换姓,担惊受怕这些年。连累父母家业受损,从北丘首富沦落到需在金陵小心翼翼经营!
“我赵家付出的还不够吗?!你还想怎样?!”他对着空中飘散的纸屑嘶吼,声音因激动而变调,“你的命是命,我赵家的前程就不是前程吗?!”
纸屑缓缓飘落。
最后,每一片上,都浮现出一张脸!
肿胀、惨白、被水浸泡得变形,眼眶是深不见底的黑洞,却带着彻骨的怨恨——正是李文轩溺毙后的可怖面容。
无数双“眼睛”,从每一片碎纸上,死死“盯”住了赵麒。
“他来索命了。”赵麒喃喃道,最后的侥幸彻底粉碎。
“为什么,过去这么多年了,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你己经死了,我虽杀了你,可我也受了罚,我也悔改了!为什么还不满意!”
“恩怨两清,你凭什么再来纠缠?”
他语无伦次地喊着,辩解着,求饶着。
可那无数碎片上的怨毒面孔,没有丝毫变化。
赵麒只觉得被无数道冰冷刺骨的视线穿透,无处遁形。
他忽然明白了。
示弱、哀求,毫无用处。
就像当年在北丘,李文轩越是据理力争、越是宁折不弯,他就越是恼火,越想将其踩进泥里,直到毁灭。
现在,轮到李文轩,或者说,那承载着李文轩无尽怨念的存在,来看他卑微恐惧的模样了。
这念头如同毒刺,狠狠扎进他心里。
赵麒猛地将身上沾满冷汗的外袍扯下,狠狠掼在地上!
他踉跄着站起,眼中的恐惧竟被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戾气取代。
“李文轩!你这卑贱腐儒!生前被我打死,死后还敢作祟?!”
“我赵麟能杀你一次,就能镇你永世!活着我都不怕你,变成孤魂野鬼,又能奈我何?!”
“有胆便现出形来!我们真刀真枪见个高低!看是你那点微末怨气厉害,还是我赵家气运昌隆!”
他如同困兽,在书房里团团转,猛地瞥见书案旁悬挂的一柄装饰用的短剑,一把抽出,对着空中胡乱劈砍!
“来啊!出来!看老子能不能让你再死一次!”
剑风呼啸,斩碎空气,也斩碎了几片飘落的纸屑。
纸屑化作更细的尘末,可其上怨毒的面孔,似乎清晰了一分。
赵麒不知疲倦地挥舞、嘶吼,首到手臂酸软,气喘如牛,才哐当一声将短剑丢在地上,整个人虚脱般瘫坐下来,汗水浸透中衣。
可那股透骨的阴寒,没有因为他的暴怒而散去分毫。
怒火燃尽,他终于认清——自己怕了。
从发现那幅画开始,从噩梦缠身开始,不,或许从当年将石头砸向李文轩后,心底深处,他就一直在怕。
怕东窗事发,怕天道轮回,怕冤魂索命。
“不…我不能死。”他蜷缩起来,声音变得呜咽,“我还不到二十四,我还有大好前程,父亲为我铺好了路,我还没娶妻生子,光耀门楣。”
“我没想杀你的,真的没想,那天,是你太倔,当众给我难堪。我、我只是气极了,失了手。”
“放过我吧,我已经受了罚,我也真心悔过了。我如今读书上进,再不敢欺压良善,放过我吧!”
他涕泪横流,哀哀求告,嗓音嘶哑凄厉。
可回应他的,只有书房内越来越低的温度,和那股挥之不去的河腥气。
或许,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他不会被宽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