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麒颤抖着,爬向离他最近的一片碎纸,想将它捡起。
指尖刚触及纸屑,那墨迹绘成的惨白脸上,缓缓渗出了暗红色的血渍,沾在了他的指尖。
“啊!”他惊叫着甩手,拼命在衣袍上擦拭。
可那点暗红如同活物,不仅擦不掉,反而在他指尖晕开,留下一个清晰的、如同被溺水者抓握过的瘀痕。
与此同时,地上所有的碎纸片,都开始“流血”。
暗红粘稠的血,无声无息地从每一片碎纸上渗出。
汇聚,流淌……
速度越来越快,转眼间,书房光洁的黄木地板上,便铺开了一层反着烛光的血泊。
赵麒坐在血泊中央,双脚、衣摆迅速被浸湿、染红。
“不、不!”他徒劳地蹬着腿,试图远离,却只是搅动了更多的血水。
血,越涌越多,仿佛地下有口无尽的泉眼。
很快,血水漫过了他的脚踝,淹到了小腿肚。
浓烈的铁锈腥味充斥鼻腔,几乎令人作呕。
诡异恐怖的景象,彻底击垮了他最后的心防。
绝望,如同这血水,将他灭顶。
他发疯似的用手捶打血泊,溅起的血珠劈头盖脸,落满他的头脸,甚至有几滴溅入他因惊骇而大张的嘴里,带来令人战栗的咸腥。
血水还在上涨。很快到了腰间。
或许不久,就会将他彻底淹没、吞噬,就像当年李文轩沉入北丘的河底。
就在这极致的绝望中,赵麒那双涣散、充满了恐惧的眼睛,忽然凝住了一瞬,随即,竟奇异地平静下来。
空洞,死寂,了无生气。
仿佛想通了什么,认命了。
他淌着齐腰深的、冰冷粘稠的血水,踉跄着,一步步挪到书房雪白的墙壁前。
抬起那只沾满“血”的手,食指颤抖却坚定地,蘸着身周浓稠的血浆,在雪白的墙壁上,一笔一划,写下四个淋漓的大字:
血债血偿。
最后一笔落下。
书房内汹涌的血泊,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渗入地板,不见踪影。
空气重新变得干燥,温度回升,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以及地上那完好无损、静静摊开的旧画轴——画中,仍是北丘河畔,溺水者,与那枚刺眼的玉佩。
*
“陶姐姐,这儿!”
陶宛溪忽听得尤清禾的呼唤从侧前方传来,抬眼望去,只见清河对岸的柳荫下,尤清禾正朝她挥手。
“瞧见你了,站着别动,我这就过来。”陶宛溪说着,便要踏上横跨清河的拱桥。
“别!陶姐姐你伤势未愈,就在那边等着,我过去寻你!”尤清禾急忙喊道。
“不妨事,几步路罢了。”陶宛溪已走上桥头,朝对岸走去。
尤清禾也忙提起裙摆,小跑着迎上桥来。
两人在拱桥中央相遇。
“陶姐姐,”尤清禾扶住陶宛溪的手臂,目光落在她额角未拆的细布上,眉头微蹙,“你当真无碍了?脸色还是这般差。”
陶宛溪用刻意显得轻快、却难掩虚弱的声音:“在医馆闷得慌,想你了呗。你也不来瞧我,我只好自己寻出来了。”
若遵医嘱,她确不该今日出门。
可陶宛溪心中始终悬着一块石头——清禾妹妹那日的眼神,那深入骨髓的恨意,以及提及“香火娘娘”时的决绝。
她实在放心不下,生怕尤清禾背着她做出无可挽回之事。
向娘娘许愿的代价,她亲身领教过。
若清禾当真求取人命,她不敢想象那“作为交换之物”会是什么。
唯有寸步不离地守着,时时宽慰开导,或许才能阻止悲剧。
“哪有的事,”尤清禾勉强提起精神,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我正要去医馆寻你呢,药材都抓好了。”
她的脸色极差,苍白如纸,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乌青,身形也似比前几日更单薄了些。
但她竭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不露丝毫颓态。
“当真?”
“自然当真,”
“那你呢,郎中不是嘱咐再静养两日么?”
陶宛溪顺势握住她的手,笑道:“不打紧,就是偶尔还有些晕眩,将养些时日便好。倒是接下来这段日子,可得劳烦清禾妹妹好生照看我了,我可是病患呢。”
尤清禾故意板起脸:“依我看,你还是回医馆再住几日妥当,我这便送你回去。”
陶宛溪作势倚在她肩头,耍赖道:“不成,我可是赖上你了,这辈子你都休想甩脱。”
尤清禾轻轻推开她,无奈叹道:“罢,罢,便容你赖几日罢。”
“我就知道,清禾妹妹最是心软。”陶宛溪笑罢,这才仔细端详尤清禾的面容,心头不由一紧。
眼前的尤清禾,气色何止是“不佳”,简直是形销骨立。脸色惨白不见血气,眼窝深陷,眸中神采黯淡,仿佛几日之间便憔悴了许多。
“你这是怎么了?”陶宛溪担忧更甚,“脸色这般难看,昨夜又没睡好?”
尤清禾挽着她的胳膊,目光飘向桥下流淌的河水,低声道:“嗯,只是连日失眠,精神有些不济。”
“当真只是失眠?”陶宛溪心中那不祥的预感再次升腾。难道,她最担心的事,已经发生了?
尤清禾轻轻摇头:“不过是些旧梦纠缠,无妨的。”她显然不欲多谈。
陶宛溪心知肚明,定是李文轩的旧事又在折磨她。此时追问,无异于揭人伤疤。她立刻转了话头:“罢了,我们先回去罢。你这模样,更该好生歇息才是。”
尤清禾扶着她,缓缓走下拱桥,沿着河畔石径,朝她们赁居的小院方向行去。医馆离小院不算远,步行约莫一刻钟。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了许多。往昔携手同游时总有说不完的体己话,此刻却似有无形隔阂,只闻脚步声与河水潺潺。气氛微妙地滞涩着。
陶宛溪心中那点不安始终萦绕不散。走过半程,她终究还是没忍住,停下脚步,望向尤清禾的眼睛,轻声问道:“清禾妹妹,你可曾再试着恭请香火娘娘?”
“嗯?”尤清禾似在出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陶宛溪又重复了一遍问题,目光紧紧锁住对方。
尤清禾神情平静,缓缓摇头:“不曾。我确有那般念头,但娘娘并非我想请,便能请来的。”
闻听此言,陶宛溪心头悬着的巨石,这才稍稍落地。
只要清禾还未与娘娘达成那桩可怕的交易,一切就还有转圜余地。
尤清禾看向她,唇角勉强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释然的笑意:“陶姐姐放心,那件事,我已看开了。总不能为了那般人渣,赔上自己余生。人,总要往前看的。”
“你能这般想,再好不过。”陶宛溪握住她的手,认真道,“我们确要往前看。那般恶徒,自有天收,迟早会有报应。”
她知道,血海深仇,绝非三言两语便能真正释怀。但只要清禾不再执意亲手复仇,不再踏入与鬼神交易的绝路,便是好的开始。
两人正说着,忽听河畔传来一阵骚动。
此处邻近一处热闹的码头市集,平日商贩云集,人流如织。此刻,却见许多行人驻足,仰头张望,指指点点,面露惊诧之色。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她们斜后方——那是临河而建的一排高耸的货栈阁楼。
“嗯?那是…”陶宛溪循着众人视线望去,不由一怔。
“陶姐姐,当心!”
尤清禾也看见了。只见其中一栋货栈的顶层飞檐旁,不知何时立着一个人影。那人身影摇摇晃晃,衣衫在风中鼓荡。
下一刻,在无数道惊骇目光的注视下,那人影竟纵身一跃,自高高的阁楼顶端坠下!
而那人坠落的轨迹,赫然正朝着她们所在的河畔石径。
“快走!”尤清禾惊得魂飞魄散,用尽全力拽住陶宛溪的手臂,想将她拉开。
陶宛溪也是骇然失色,急忙向后躲避,不料脚下石径湿滑,又有前几日落水后的虚软,竟一个踉跄,向后跌坐下去。
她尚未及起身,便听得近在咫尺处——
“噗通!!!”
一声沉重无比的落水巨响,伴随着骨肉撞击硬物的闷响,轰然炸开。
那坠楼之人,如同断线的傀儡,直直砸入她们身前数步之外的河水中,水花混着猩红,瞬间溅起老高。
几滴温热的、带着浓重腥气的液体,溅到了陶宛溪的脸颊和衣襟上。
“啊——”
陶宛溪失声惊叫,却并非因为眼前这恐怖骇人的一幕。
而是剧痛。
她的左腿,在跌倒时恰好被那坠河者下落的腿脚重重扫到,一阵钻心刺骨的疼痛霎时传来,让她眼前发黑。
“我的腿好像断了!”她疼得冷汗涔涓,声音都变了调。
“陶姐姐!忍一忍!”尤清禾又惊又怕,心急如焚。
陶姐姐腿伤未愈,如今又被砸到,虽是间接扫到,但观那坠势,只怕伤得不轻。
而更让她心神俱震的是,那坠入河中的躯体,此刻正半沉半浮在近岸的浅水里,被浑浊的河水冲刷着,慢慢翻了过来——露出一张虽被河水浸湿、肿胀,却仍可辨认的侧脸。
赵麒?!
尤清禾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那竟是赵麒!
她方才只顾着救陶姐姐,竟未及细看这从天而降,实则从楼坠河的“祸事”究竟是何人。
此刻看清,她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的力气顷刻间被抽空,双腿一软,几乎也要瘫倒在地。
是他,真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