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定要留神,可万万别再掉下什么物事了。”陶宛溪思忖着,穷尽一切可能伤及自身的由头,“还有车马,这个也须格外当心。路上遇着车轿,定要远远避开。即便是过街巷,亦要再三小心。”
她这算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
尤清禾轻拍胸口保证:“姐姐宽心,这次断不会再有差池!”她这几日,自己便是这般过来的。
“好了,应是无甚遗漏,我们走吧。”
做好准备,陶宛溪深吸一口气,一只手臂搭在尤清禾肩头,另一只手撑着手杖,缓缓挪出了厢房。
两人顺利出了医馆,来到门前街口。
尤清禾环顾四周,问道:“我们是雇顶小轿,还是走回去?”
虽只一刻多钟的路程,但陶宛溪腿脚不便,雇轿似更稳妥。可她们又觉,二人近来恐都气运低迷,乘轿若再出意外如何是好?毕竟,一旦坐上轿子,这路途安危便不由己了。
她们不敢不信这冥冥中的牵连,目光相接片刻,异口同声道:“不若,还是走回去吧。”
言罢,两人皆为这默契怔了怔,随即相视一笑。
正当她们准备往小院行去时,一个年约四旬的男子自远处快步而来。
那男子步履甚疾,手中似握着何物,像有急事,周身却散发着一股沉沉的戾气。
此时街上行人不少,见那男子模样,路人皆下意识侧身避让。
尤清禾亦注意到了此人,目光触及的一刹那,心头便莫名一慌。
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陡然升起。
那人瞧着有几分眼熟,仿佛在何处见过,可一时之间,偏生想不起来。
那男子径首朝着陶宛溪与尤清禾的方向快步逼近。
“陶姐姐,那人不对劲,快走!”尤清禾突然低呼,搀着陶宛溪便欲往人多处挪。
陶宛溪每回离馆,皆有厄事相随。
此刻,她们二人早有些风声鹤唳。
见那男子形色异常,第一念便是远离。
奈何陶宛溪腿脚不便,两人行速缓慢,尚未挤入人群,那男子距她们已不足十步。
尤清禾只觉后背寒意窜起,慌忙回望。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来了。
数年前,她见过这男人。
未婚夫被赵麟害死后,她随父母曾去过赵家理论。
那时,她见过这男人。
此人正是赵麟的父亲。
与几年前相比,虽沧桑了些,容貌却无大改。
这男人极为护短,纵是儿子犯下命案在先,也不过不痛不痒斥责几句。
若非有此等父亲,又怎会养出赵麟那般儿子?
当年她便觉此獠面目可憎,故而即便时隔数年,亦未全然忘却其形貌。
“是他!是赵麟的家人!陶姐姐,你快走!他定是冲我来的!”
眼见那男人即将冲到近前,尤清禾忽然松开搀扶陶宛溪的手,转身挡在她身前。
陶宛溪欲伸手拉她,却被尤清禾轻轻一推。
“快走!莫要再受我牵连!我说过要平安送你回去,眼下我做不到了。姐姐,你自己回去罢!”
在赵麟父亲现身的一瞬,她便明白了。
这便是她要付的代价。
当初,她被官府疑为谋害赵麟的凶嫌,虽无实证,但赵麟父母曾去衙门哭闹,咬定她是真凶。
毋庸置疑,这男人必是寻仇而来。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纷乱如麻的思绪。她早为此备好了心境。
这是她无力抗拒的命数,亦是她为“杀人”必须偿付的代价。
她坦然受之。但她绝不能令陶姐姐因此再遭波及。
“清禾妹妹!”陶宛溪还想再拉她,却见尤清禾竟主动迎了上去。
那男人瞧见尤清禾,眼中顿时迸出滔天恨意。
他几步抢上前,自怀中猛地掣出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刀,随即毫不留情地朝尤清禾心口刺去!
“噗嗤!”利刃入肉的闷响令人齿寒。
尤清禾只觉胸口先是一凉,紧接着,锥心刺骨的剧痛轰然炸开,迅速席卷全身。
温热的液体自伤处汹涌而出,瞬间浸透了前襟。
她的神智被这剧烈的疼痛与生命的急速流逝冲击得迅速涣散,身躯仿佛不再听使唤,摇摇欲坠。
那男人却无半分迟疑,猛地将刀抽出,带出一蓬血花,眼看便要再刺!
第二刀尚未落下,她残存的意识与生命力已如风中之烛,于这一刻彻底湮灭。
可在最后那一隙清明里,她心中并无悔意。
这是她自己择定的终局。
她如愿以偿。
尤清禾软软倒伏于医馆门前的青石阶上,血色迅速在身下漫开。
但赵父却并未就此罢手。
他脸上恨意滔天,怒焰焚心,早被丧子之痛与无处申冤的愤懑吞没了理智。
此刻他只想杀人,不顾王法,亦无半分恻隐。
他向前踏了两步,来到尤清禾身侧,见手中短刃沾血滑腻,竟随手掷在一旁,弯腰捡起方才混乱中不知谁掉落的一截沉实木杵,高高举起,朝着尤清禾头部狠狠砸下!
虽无实证,但他坚信,儿子的死定与这女子脱不了干系。
他儿子赵麟绝无可能自寻短见!
麟儿活得好好的,家中为他打点好前程,捐了监生,锦衣玉食,凭什么自尽?愧疚?那李文轩的旧事都过去三年多了,且当年早已“了结”,还有甚可愧疚!
他咬定,麟儿必是被人害了,伪装成自尽。谁会害他?仇嫌最大的,便是眼前这李文轩的未亡人!官府无能,查不出真凶,他便自己来讨这笔血债!
木杵带着风声砸下。
对于这害死爱子的“毒妇”,他心中唯有刻骨恨意,恨不能将其碎尸万段。
“救命啊——杀人了——!”
陶宛溪目睹此景,骇极尖叫,魂飞魄散。
她挣扎出一丝力气,举起倚身的竹杖,强忍腿脚剧痛,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
竹杖重重敲在赵父肩颈处。
那人吃痛,猛然回首,他一把攥住竹杖,狠狠从陶宛溪手中夺过,随即反手掷出,正砸在陶宛溪伤腿上。
陶宛溪腿上本就有伤,站立不稳,遭此一击,痛呼一声,踉跄倒地。
那人瞥了一眼血泊中气息奄奄的尤清禾,料其必死无疑,又将杀气腾腾的目光投向倒地不起的陶宛溪。
此女当日亦在麟儿“溺亡”的河边,与这毒妇乃是一丘之貉,或许也与儿子的死脱不了干系!
此刻,他已杀红了眼。
既然豁出去了,杀一人是死,杀两人亦是死,他已无路可退。
不若多拉几个垫背!
眼看那状若疯虎的男人猛扑过来,陶宛溪惊恐万状,发出凄厉尖叫。
这是她此生,距死亡最近的一刻。
面对一个手持凶器、全然疯狂的壮年男子,她手无寸铁,腿脚不便,毫无反抗之力。
就在她挣扎欲起之际,那人已至面前,再次举起了那截染血的木杵,照着她面门便欲砸下。
陶宛溪下意识抬起双臂,护住头脸,心中一片冰凉。
难道,这便是她与清禾妹妹的命数,是与香火娘娘交易必须偿付的代价?
她紧闭双眼,等待那致命一击。
只是,数息过去,预想中的重击并未落下。
耳边传来嘈杂的喝骂、惊呼与扭打之声。
陶宛溪急忙放下手臂看去。
周围路人已从最初的慌乱中镇定下来。
几名胆壮的汉子、甚至两个挑担的货郎,趁赵父袭击陶宛溪时,从后方猛扑而上,七手八脚将其按倒在地。
此刻,赵父被数人死死压住,虽仍在嘶吼挣扎,面目狰狞,却已动弹不得。
“得救了?”陶宛溪长出一口气,方才那一瞬,她真以为自己要命丧当场。
她慌忙爬起,一瘸一拐扑向尤清禾,查看她的情形。
尤清禾静静伏在青石阶上,面白如纸,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几不可闻,已然昏死过去。
胸口与头上的伤口,仍在汩汩涌出鲜血,在她身下汇成一滩触目惊心的红。
“快来人救救她啊!”陶宛溪嘶声哭喊,嗓音因极度惊惧与悲痛而劈裂。
望着尤清禾了无生气的模样,她泪如雨下,心如刀绞。
“求求你们!快救救她——!”
万幸此事就发生在医馆门前。馆内郎中与药童闻讯,迅速抬着门板冲了出来。
“快救她!”陶宛溪望向奔来的医者,眼中满是哀恳,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众人小心翼翼将尤清禾挪上门板,疾步抬往馆内急救。
陶宛溪也想跟上,却只跑出几步,便因腿伤剧痛,加之急火攻心,眼前一黑,瘫软在地,难以动弹。
“清禾妹妹,你定要撑住啊!”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回过头,死死盯住那被众人按压在地的罪魁祸首。
赵父仍被死死制住,虽已无力挣扎,口中却仍在不停咒骂,唾沫横飞:“放开我!你们这些贱民!我要杀了你们,杀光你们!为我儿报仇!!”
一股滔天恨意自陶宛溪心底涌起,冲散了恐惧,只剩下冰冷的愤怒。
都是这人!
是他袭击了清禾,令她生死未卜!
此人,是赵麟的父亲。
赵麟害死了清禾的未婚夫文轩,这男人又来杀清禾!
连她自己,也险些命丧其手。
对此等视人命如草芥、纵子行凶、凶残报复的恶徒,她怎能不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