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灵祠

近日所有厄难,一桩桩、一件件,皆源于她们当初对娘娘的祈愿。
她接连受伤倒霉,清禾如今生死垂危,她们此刻所历种种苦楚与惊险,细细想来,岂不都像是同等交换后必须应付的“代价”?
若从未有过那场诡异的“交易”,此刻她们或许仍在绣坊中忙碌,为着寻常的绣品、琐碎的银钱烦恼,虽平淡,却安然。
清禾或许仍在默默思念文轩,但至少人还好好活着,活在日光之下。
每一次向娘娘祈愿,似乎都只将她们拖入更深的泥沼,招致更可怕的灾殃。
那“有求必应”的香火娘娘,究竟是慈悲渡人的神明,还是某种冰冷无情、遵循着某种可怕等价法则的不祥存在?
再次求愿,不知又会招来何等莫测的灾殃,付出何等惨重的代价。
或许下一次,便不只是受伤,而是直接赔上性命。恐惧与犹豫,如同冰水浇下,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可人心便是如此矛盾。
纵明知前路可能代价惨重,甚至可能是饮鸩止渴,当生命中最重要的那点光亮即将彻底熄灭时,仍会忍不住想拼命去抓住,去挽回。
哪怕抓住的,可能是更灼人的火焰。
陶宛溪的目光,在泪光中剧烈挣扎,最终,渐渐凝定,变得决然。
她缓缓松开紧握门框、指节发白的手,转过身,不再看向那扇象征绝望的房门。
“清禾妹妹……”她低声呢喃,仿佛说给自己听,又仿佛说给冥冥中的谁听,“姐姐定会设法救你。”
她握紧手中竹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再次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次,她未再迟疑。步履渐大,渐疾,虽依旧一瘸一拐,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坚定。
心中那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已生根发芽,再难动摇。
无论如何,她也要再“请”一次娘娘。
无论将要付出什么,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曙光。
至少,她要为清禾,为自己此生最重要的姐妹,拼上这最后、也是唯一的一回。
否则,余生漫长,她将永远活在“本可以一试却未试”的悔恨深渊里,永世不得安宁。
“既然一切因我而起。”
她踏出医馆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望向城西她们小院的方向,那里还留着上次请神的香烛与黄纸。
“便也由我,来寻这最后一线生机。”
幽暗的厢房内,仅有一盏油灯如豆。
陶宛溪跪坐在一张矮几前,几上铺着粗布,一截缠绕红线的桃木枝静静横于布上。
她双手虚悬,指尖轻触那截微凉的桃木,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
“娘娘,您可在?信女求您,显灵一见罢!”
己近两个时辰了,她几欲崩溃,可那桃木枝却纹丝不动,再不似上回那般自有感应。
“为何,分明与上回一般无二,为何娘娘不再降临?莫非,娘娘不会再应我了?”
可清禾妹妹确曾请动娘娘。若非如此,清禾又怎会有今日一遭。
“莫非是时辰未至?”
她骤然醒悟。此刻不过戌时三刻。
上回她们“请”来娘娘时,是子夜之交。
然则,情势危殆,清禾命悬一线,随时可能香消玉殒。
若人当真去了,娘娘还能救么?
“清禾妹妹,你定要撑住,时辰一到,姐姐便求娘娘救你!”
她面上焦灼难掩,心如油煎,只盼时光快些流走。
此时,外间传来叩门声,是医馆的药童送来口信——尤家托路过的商队急递了话来。
陶宛溪急忙迎出,听那药童转述。尤母泣不成声的哀音仿佛透过言语传来:
“宛溪姑娘,清禾她现下如何了?”
“我们已过柳林驿,再有一个多时辰便能到了。”
“伯母宽心,郎中说了,若有变故必会立刻知会。此刻未有消息,便是清禾妹妹暂还安稳。”
“伯母勿忧。清禾定会无恙的。”
回完信送走药童,陶宛溪掩上门,背靠门板,默然等待时辰流逝。
她不断看向屋内滴漏,心焦如焚。首到那铜壶滴漏显示,将至子时。
她记得,初次“请”来娘娘,约莫便是这个时辰。
目光凝于几上桃木枝,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娘娘,信女再求您,此次定要显圣,清禾她真的要撑不住了。”
她以指尖轻触桃木枝身,低声诵念:
“香火娘娘,信女陶宛溪,虔心拜请,祈望垂怜。”
静候片刻,桃木依旧寂然。
“时辰还未到么?”
陶宛溪以手覆额,掌心缓缓下移,遮住双眼。
若清禾撑不到那时,即便请来娘娘,怕也为时己晚。
就在绝望如潮水般即将灭顶之际,她忽觉周身空气一凝。
一股若有似无的阴凉气息悄然弥漫。
随即,她触着桃木的指尖,感到一阵细微却清晰的牵引之力——那截桃木枝,竟自行在粗布上缓缓移动起来!
她猛地撤手,睁大眼睛看向几面。
桃木枝正划过粗布,轨迹圆融,勾勒出一个完美的圈。
来了,终于来了!
狂喜如浪涛冲垮心防,她几乎要哭出声。
“娘娘,是您驾临了么?太好了,您终于来了!”
她能感觉到,一股无形却切实存在的“注视”落于己身。冰凉的气息萦绕指尖,渗入肌肤。
但她顾不得畏惧。
娘娘既至,清禾便有生机。
陶宛溪不敢延误,急急问道:“娘娘,信女尤清禾,是否曾与您立下契约?她如今命在旦夕,是否亦与那桩交易有关?”
桃木枝轻轻移动,在“圈”旁停下,又向一侧微微偏移——似在示意“是”。
陶宛溪心头一紧。
她猜得不错。这才是清禾今日遭劫的根由。
娘娘要的是“等价”交换。
赵麟死了,清禾亦当偿命。唯命与命,方可称“等价”。
“娘娘,您能救她么?”
问罢,她屏息凝神,死死盯住那截桃木。
桃木枝再次移动,轨迹明确——仍是指向“是”。
她心口一松。娘娘既言可救,那便定能救回清禾。
这位娘娘或许莫测,但至今看来,确是“有求必应”,且从不虚言诓骗。
“信女求您救她。不知需以何物为酬?”
言毕,陶宛溪再度紧绷心弦,目不敢瞬。
桃木枝静驻片刻,缓缓移至粗布空白处,以枝身轻轻拖过布面——那痕迹并非原来,却隐隐泛起一层微不可察的暗金色泽,显出一个古拙字形:
“缘”
陶宛溪知晓娘娘索要的是“福缘”,但这并非她想要的答案。
她须知晓,自己会不会死。
“信女斗胆再问,若以此愿相酬,我可会丧命?”
桃木枝微颤,再次移动。
此番却非简单示意,而是在布面上缓缓划出三个字的轮廓:
“未可知。”
若达成此愿,陶宛溪十有八九难逃死劫。
可只要存一丝生机未绝,郗房星便不会妄断因果。
在陶宛溪心中,自有答案。
既是“等价”交易,救人与取命,于“代价”而言,并无分别。
清禾当初也问过同样问题,所得答复应当也是如此。可如今,清禾已濒临死境。
此刻,陶宛溪如被抽去筋骨,浑身气力尽泄。
她最惧便是如此,然果然如此。
其实她早有预料,只是心底仍存着一丝微末侥幸。
如今,这侥幸也被碾作齑粉。
“只能如此么?以我之命,换她之生?”
她与清禾情同骨肉,可真要以己命相易,她做不到。
世间有几人,甘愿舍己性命,换他人存活?
人在情急之时,或会不顾生死扑身相救。
被救者生,救人者死。
可若救人者早知必死,还会在那一刻做出同样抉择么?
难说。
大抵,是不会的。
生命珍贵而美好,任谁也只此一世,谁愿轻言舍弃?
她不能用自己性命,去换清禾性命。
“我……”
眼中泪水再度滚落,滴在粗布上,濡湿了那个“缘”字。
“娘娘,信女无法舍弃己身性命。我…做不到。”
言罢,她仍觉不甘。
“娘娘神通广大,当真别无他法了么?”
“信女望她生,亦望己生。我不能以命相易。”
“他物可否?金银财帛、寿数福泽,但凡我有,皆可奉献。”
“又或者娘娘若有差遣,信女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她哀声恳求,字字泣血。
桃木枝静卧布上,良久未动。
娘娘未应允,亦未拒绝。
“娘娘,您仍在么?”
陶宛溪又慌起来。
若娘娘愠怒离去,清禾便再无半分指望。
她凝神细感,那萦绕周身的阴凉气息并未散去,心下稍安。
“恳请娘娘明示,是否尚有他法可救她?”
“除却取我性命,信女皆愿应承!”
她目光锁死桃木枝,心悬于丝。
片刻,桃木枝倏然一颤,缓缓移至布间,轨迹清晰——划出了一个肯定的弧。
陶宛溪心头巨震,希望重燃。
“娘娘恩德!信女愿做任何事!只求,我们皆能活!”
恰在此时,外间再度传来急促脚步声与叩门声。
是医馆的仆妇,面色惶急:
“陶姑娘!尤姑娘家中人到了,刚进馆门便、便得了噩耗。”
陶宛溪霍然起身,不祥预感如冰水浇头。
“是清禾她?”
“尤姑娘,她刚才去了!”
仆妇话音未落,陶宛溪踉跄退后一步,扶住门框方未跌倒。
廊外隐约传来撕心裂肺的哀哭——是尤家父母到了。
陶宛溪闭目,泪如雨下。
她转身回到几前,看向布上那截静默的桃木枝。
无尽悲恸自心底席卷而出,几乎将她吞没。
她不能就这样看着清禾离去。
清禾还那样年轻,人生本该漫长绚烂。她应如春日繁花,盛放经年,而非似朝露,未晞己逝。
一切因她而起。
那便由她,来终此局。
“娘娘……”
她指尖轻触桃木枝,声音因决绝而沉静:
“信女愿矣。”
“请您,救她。”
“无论代价为何——我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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