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祠祝之契

与尤母别过,陶宛溪离开医馆,回到那小院。
如今,院中只她一人了。只觉四下空寂,冷清难捱。
她在书案前坐下,面色沉凝。犹豫许久,方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卷空白的竹纸。
娘娘已令她如愿,救回清禾性命,却未令其苏醒。
因令死者复生如初,所需“功德”之巨,远非她所能偿付。
然她与香火娘娘立下了另一种契约。
她成了娘娘的“祠祝”。
不,或许更贴切地说,是“灵媒”或“人间行者”——此为那位娘娘所授之名。
此后,她须遵娘娘驱使,为其行事。数年之后,或可积攒足够“缘法”,换得清禾真正醒来。欲请娘娘施为,皆需“等价”交换。
即便身为祠祝,亦不例外。
只是一人之“福缘功德”,并非恒常不变。
人行善举,或可积德增福;造恶业,则消蚀折损。
身为娘娘祠祝,娘娘汲取愿力愈盛,她亦能间接受益,影响自身“缘法”。
她如今虽“福缘”浅薄,却也不太会突遭横祸——因这层身份本身,便是一种护持。
她提笔蘸墨,于竹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这是娘娘予她的首桩使命:让世人知晓“香火娘娘”的存在。
她所写的,是一个以自身经历为本,关于“香火娘娘”的异闻故事。
笔至终章,欲封缄时,她却迟疑了。
她总觉,自己所行之事,或将为这世间引来莫测之变。
那是可应人心愿的香火娘娘。尽管娘娘自身超然,无分善恶。
可向娘娘祈愿之人,却有善恶之别。
虽非所有人见了她的故事便会尽信。
但只要有一人深信,并依言“请”来娘娘,因而招致祸端或沉沦。
那因果,便始于她笔端。
可如今,她别无选择。
她无法违逆娘娘意志。此乃契约所定,她必须遵从。
她深吸一气,又缓缓吐出。
“即便无我,亦会有人因缘际会,‘请’动娘娘罢?”
“无人能阻娘娘之名广传于世。此乃早晚之事。”
“我之存在,不过令这一切,稍早一些发生罢了。”
不再犹豫,她落下最后一句,吹干墨迹,将竹纸卷起。
做完这些,她如耗尽全身气力,颓然倚向椅背。
这世间,或许将因香火娘娘之故,掀起滔天波澜。
然这非她所能掌控。
她只是一枚,最初的楔子。
*
晨光熹微,郗房星自玉石空间苏醒,一缕灵识如烟如雾,悄然漫出,感知着外界的晨昏更迭。
她如今很少直接显化于人间。
过频地接触红尘烟火、窥探凡尘琐事,于她这般尚未稳固的神魂而言,亦是消耗。
不过今日,她心念微动,想看看那位新得的“人间行走”——陶宛溪,是如何履行契约,为她在这俗世播撒名号的。
灵识依附于那枚与陶宛溪性命相连的“灵龛小像”,景象便如水纹般在她“眼前”漾开。
金陵城西,一处临河的茶肆二楼,人声略微嘈杂。
陶宛溪不能冒冒然走到街上,逢人便说有一位“有求必应”的香火娘娘。
那与疯妇无异,也极易引来官府或正道人士的注目。
她需一个更巧妙、更不着痕迹的法子,让“香火娘娘”的名号,如同野草种子,随风散入市井坊间,在人们茶余饭后的闲谈里悄然生根。
几日前,她留意到这家茶肆有个说书先生,姓柳,是个落魄书生,为了糊口在此说些演义传奇。无奈他心气高,总爱讲些“才子佳人终成眷属”、“寒门书生高中状元”的老套段子,听客寥寥,茶肆老板的脸色也一日比一日难看。
这日午后,柳先生又说了一段“落难公子遇仙记”,台下反应冷淡,只有零星几个老叟打着哈欠。茶肆老板终于忍无可忍,上前拱了拱手,话却说得直接:“柳先生,您这故事大伙儿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您看这……”
柳书生面皮涨红,又是窘迫又是气愤,拂袖道:“俗人,尽是些俗人!只爱听那等猎奇志怪、血腥杀伐的粗鄙故事,毫无品味可言!”说罢,竟连当日微薄的酬钱也不要,抓起自己的几卷破书就要走。
陶宛溪就在角落坐着,见状,起身款款走了过去。
“柳先生留步。”
柳书生回头,见是一清丽女子,气稍平了些,但仍带着愤懑:“这位娘子有何指教?”
陶宛溪微微一笑,声音轻柔:“方才听先生故事,文采斐然,只是时下人心浮躁,或许需些更新奇、更贴近‘人心欲求’的传说,方能引人入胜。”
柳书生嗤笑:“新奇?莫非娘子有什么好故事不成?无非是狐妖精怪,老生常谈。”
“小女子这里,倒真有一则异闻,”陶宛溪不疾不徐,从袖中取出一卷精心抄录、还散发着淡淡墨香的手稿,“乃是小女子幼时在家乡听来的古老传说,关于一位‘香火娘娘’。
故事离奇,结局更是发人深省。先生若感兴趣,可拿去看看。若觉得尚可一讲,明日午后,小女子还在此处恭候,再与先生细说后续。”
她将手稿递过,又似无意地补充:“这故事里的人心鬼蜮、等价交换,或许比才子佳人,更贴近这世道真实。”
柳书生将信将疑地接过,瞥见工整的字迹与一个颇具古意的标题《香火娘娘异闻录》,心中一动。反正也无事可做,他便点点头,揣着手稿离开了。
陶宛溪回到租住的小院,院中石桌上,静静放着那个仅寸余高的“灵龛小像”。
木质小龛做工古朴,龛门虚掩,内中那尊模糊的女子坐像影影绰绰。她以清水净手,又用银针刺破指尖,挤出一滴殷红的血珠,轻轻抹在小龛的门楣之上。
血珠触及木质,竟似被吸收般消失不见。
下一刻,小龛内似乎有微不可察的幽光一闪而过,一种若有若无的联系感变得更加清晰。
她能感觉到,娘娘的些许关注正落于此间。
这“灵龛小像”并非契约信物,而是契约成立后,娘娘赐予她的联系媒介。
凭此小像,她能与娘娘建立更稳定的心神联系,必要时甚至能传递极微小的物品或信息,也可储存娘娘偶尔赐下的、微量的“功德”,用于自保或履行契约。
激活它,需以契约者的鲜血为引。
她对着小像低声禀告了今日与柳书生接触之事,虽未得回应,但那股被注视的感觉,让她心安。
翌日午后,同一茶肆。
柳书生早早到了,眼中带着血丝,却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彩。一见陶宛溪,他便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道:“娘子这故事,从何听来?其中诡谲,闻所未闻!那‘所求皆如愿’、‘运去楼塌’之理,简直……简直如冰水浇头,令人悚然又忍不住细思!”
陶宛溪心知他已被吸引,从容坐下:“不过是乡野古老传说罢了,先生觉得可讲吗?”
“可讲!太可讲了!”柳书生兴奋道,“尤其是那书生三次祈愿,次次如愿,却次次付出更惨重代价,最终沦为废人。这等情节,曲折离奇,又隐含警世之意,定能吸引听客!只是……”他犹豫了一下,“故事中求愿娘娘之法,还有那等代价,说得如此详尽,会不会真有此事?”
“传说而已,”陶宛溪端起茶盏,掩去唇边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信则有,不信则无。讲的便是这‘信与不信’、‘求与不求’之间的人心鬼蜮。先生照本宣科即可,若能引起些议论,便是这故事的价值了。”
她还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细软绸布包裹的小物件,轻轻推向柳书生:“此物乃按照传说中,‘信众’为感念娘娘而制的‘灵龛小像’仿造的,虽无灵异,但说书时置于案上,或能增几分情境。说罢了,记得还我便是。”
柳书生好奇地打开绸布,见到那精巧微缩的木龛与模糊神像,更是啧啧称奇,连声道:“妙!妙!有此物在,更添三分真实!”
于是,当日下午,柳书生便在茶肆开讲《香火娘娘异闻录》。
他本就有些口才,又被这新奇诡谲的故事彻底吸引,讲得是绘声绘色,将故事中那位落魄书生如何得知传说,又是如何在深夜焚香、心中默念“香火娘娘”尊名,如何见笔墨自移、得见神谕。又如何为功名、为钱财、为挽回败局一次次许愿,最终在一次又一次的“如愿以偿”中,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尤其是讲到‘所求皆如愿’时,以及每次所求实现后,那看似巧合实则必然的“厄运”接连降临,最终书生在悔恨中断腿残生时,台下听客无不屏息,面露惊悚、唏嘘、沉思各异之色。
“所以说啊,”柳书生一拍醒木,总结道,“这香火娘娘,据传说乃是执掌‘等价交换’之古神,慈悲亦冷酷。
她能助你了却心愿,却也要你付出相应代价,而这代价,往往是你的‘运数’、‘福缘’!
诸位,故事终归是故事,但其中道理,望君深思:这世上,可真有白得的午餐?
那突如其来的‘好运’,背后又标着怎样的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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