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肆内先是一静,旋即议论声嗡嗡响起。
“这故事,听着怪瘆人的,像是真有这么回事?”
“嗨,说书先生编的罢了,哪有什么香火娘娘?若有,庙宇早遍天下了。”
“不过说得在理啊,福祸相依,哪能平白得好处?”
“只是,说得有鼻子有眼,什么净手焚香,心诚默念……不会真有人去试吧?”
“试试?你没听结局吗?有哪个是好下场的!”
“我看这故事好,比那些才子佳人带劲!柳先生,明儿还讲这个不?有别的关于这娘娘的传说吗?”
柳书生看向角落的陶宛溪,陶宛溪微微颔首。
“讲!明日继续,小生这里,还有几则关于这‘香火娘娘’的乡野奇谈,件件离奇,样样惊心!”
玉石空间内,郗房星的灵识缓缓收回。
对于陶宛溪这番行事,她还算满意。
通过说书先生之口,将一个警世意味的悲剧故事传播出去,既不会显得突兀刻意,又能将她的存在、能力、等价交换、以及心诚默念等重要的信息,完整地嵌入其中。
故事结尾是悲剧,说书先生也反复强调“切勿尝试”。但这恰恰会勾起某些走投无路、或欲望炽盛、或好奇心重之人的心思。
世人多疑,若直言娘娘慈悲广济、有求必应且无甚代价,反而无人敢信,认为是骗局或邪祟。
但若将这“交易”的残酷一面赤裸展现,声明风险,其可信度反而会悄然提升——因为这与世间“公平”的朴素认知隐隐相合。
陶宛溪为了增加可信度,甚至提前准备了那“灵龛小像”的仿制品作为道具。
虽是无灵之物,但作为视觉来说,能加深印象。
至于那真正的、与陶宛溪性命相连的灵龛小像,此刻正微微发烫,将方才茶肆中的声浪、听客反应、丝丝缕缕,模糊传递回来。
郗房星能感知到,那故事确实激起了一些涟漪。尽管绝大多数人只是当作奇谈怪论,听过便罢,但总有那么一两个心思活络、或处境艰难之人,会将那召唤之法暗暗记在心里。
她不急。神道初立,犹如细流汇海,需耐心等待。
陶宛溪做得不错,懂得借助市井渠道,懂得把握人心好奇与恐惧交织的微妙心理。
更难得的是,她虽成了“祠祝”,可并未滥用这身份或娘娘的名号为自己牟取世俗利益,而是谨守契约,认真履行着传道之责。
“恶名也是名。”她想起一句,在此处,意为“恶名亦有名声”。
只要“香火娘娘”的名号开始被人提及、讨论、流传,无论起初是当作怪谈还是警告,她的目的便初步达到了。
她如今的神力,经尤清禾还愿及陶宛溪契约转化,约莫有两份功德左右,灵体稳固,可称“游魂”中的佼佼者,但仍远非真正的“仙神”。
长时间以灵识窥探人间,对她亦是负担。
正欲将灵识彻底收回玉石深处,继续温养,忽然——
一丝极其微弱的“愿念”,如同投入静湖的小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被她捕捉到了。
那愿念中,模糊地呼唤着“香火娘娘”。
虽微弱,却清晰。
来自金陵城的另一个方向,与茶肆相隔数条街巷的一处寻常民居。
郗房星那虚无的“面容”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形的波动。
“哦?这么快,便有人心诚至斯,试图呼唤了么?”
看来,陶宛溪撒下的种子,比她预想的,发芽要早一些。
也罢。
且去看看,这第一位主动循“故事”而来的祈愿者,所求为何,又能付出怎样的“等价之物”。
灵识如轻烟,朝着那愿念的源头,倏然飘去。
暮色四合,秦婉娘拖着疲惫的身子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将肩上背着的半筐绣品样料轻轻放在门边。她扶着门框,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初秋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过一遍,酸疼得厉害。手指因连日穿针引线而僵硬发麻,指尖还留着洗不掉的各色丝线痕迹。眼睛也因为长时间在昏暗油灯下赶工而干涩模糊。这样的日子,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守诚,我回来了。”
她朝着内室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刻意提起的轻快,但掩不住底子的沙哑与无力。
屋里没有立刻回应。过了片刻,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和王守诚低哑的回应:“嗯,灶上温着粥,你先喝口热的。”
秦婉娘心里微微一涩。又是粥。家里米缸快见底了,她今日交完工钱,勉强购了半斗糙米,哪里舍得吃干饭。她走到狭小的灶间,掀开锅盖,里面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薄粥,旁边小碟里放着两筷头咸菜疙瘩。
她没有立刻吃,而是先洗净手,端着粥碗走进内室。
王守诚半靠在床上,下半身盖着薄被,脸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胡茬凌乱,眼神原本有些空洞地望着窗棂,见她进来,才勉强聚焦,扯出一个笑:“回来了?今日……还顺当吗?”
“顺当的。”秦婉娘也笑,坐在床边,用调羹搅了搅粥,舀起一勺,吹凉了递到他嘴边,“东家娘子说我绣的蝶恋花样新颖,多给了五文钱呢。”
王守诚顺从地喝下粥,目光落在妻子那双原本纤细、如今却布满茧子和细小伤口的手上,喉头哽了哽。“苦了你了。”
“说的什么话。”秦婉娘垂下眼,继续喂他,“夫妻本是一体,有什么苦不苦的。”
话虽如此,可这“一体”的重担,几乎全压在了她单薄的肩上。
四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天,王守诚为了多挣些银钱,冒险去深山采一味值钱的药材,不慎从崖上滑落。命是捡回来了,可腰脊受损,自此再也站不起来。那时他们成亲不过一载,新婚的甜蜜还未散去,骤然的变故便如冰水浇头。
王守诚本是村里少有的识字人,在镇上杂货铺做账房,收入虽不丰,却也体面稳当。秦婉娘温柔灵巧,一手好绣活,将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条。人人都道他们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将来必能红火。
可那场意外,折断的不只是王守诚的腿,更是这个家刚刚挺起的脊梁。
店铺的差事自然是没了。为治伤,家中积蓄散尽,还欠下不少债。秦婉娘咬牙扛起了一切。她接了更多的绣活,白日去绣坊打下手,晚上就在油灯下赶自家接的零散活计。浆洗、缝补、甚至帮人代写书信,所幸幼时跟着兄长认得几个字,只要能换回铜板,她什么都做。
最初的两年,全凭着一股气和对丈夫深切的情意撑着。王守诚愧疚痛苦,几度寻死,是她日夜守着,哭求着,说只要他在,这个家就在。她悉心照料,为他擦身按摩,讲坊间听来的趣事,硬是将他从绝望的深渊边拉了回来。
邻里亲友无不夸赞秦婉娘贤惠坚贞,王守诚祖上积德娶了这样一位妻子。王守诚的父母早逝,倒是秦婉娘的兄嫂起初还来看望,送些吃食,后来见她家像个无底洞,便也渐渐疏远,话里话外暗示她“早做打算”。
秦婉娘只当没听见。她信守出嫁时的誓言,无论贫贱疾病,不离不弃。
可是,这么多年下来。再深厚的情意,也经不住日复一日柴米油盐的磋磨,经不住看不到尽头的疲惫与贫寒。
王守诚的伤没有丝毫起色,大夫早说了,能保住命已是万幸,站起来的可能微乎其微。家里的债像滚雪球,她的绣活收入,除去药钱和最基本的口粮,所剩无几。她今年不过二十六,眼角却已生了细纹,手心粗糙得像老树皮,昔日的灵秀被生活的风霜打磨得黯淡无光。
最让她心头刺痛的,是王守诚日渐沉寂的眼神,和她自己内心深处,偶尔翻腾起来的、连自己都唾弃的念头——如果没有这个拖累……
“婉娘,”王守诚喝完了粥,忽然低声开口,“今日隔壁张婶来过了。”
秦婉娘手一顿:“她来做什么?”那张婶是远近闻名的媒婆,专爱搬弄是非。
王守诚避开她的目光,声音更低了:“她说,镇东头的李员外家,有个远房侄子,今年三十,死了老婆,想续弦。不在乎门户低,只求人本分勤快。聘礼,能给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大概是二十两。二十两,够他们还清大半债务,还能缓上好一阵子。
秦婉娘的脸瞬间白了,又慢慢涨红,一股怒气直冲头顶:“她什么意思?!让你休了我?还是让我自请下堂?你应了?”
“我没有!”王守诚急忙道,眼圈也红了,“我怎么会,我只是、只是觉得,是我拖累了你。你还年轻,不该跟着我这样熬下去。”他越说声音越小,带着浓浓的鼻音,“李员外家底厚,那人听说也是个老实做生意的,你过去了,至少能吃口饱饭,不用……”
“不用什么?不用伺候你这个瘫子?”秦婉娘猛地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王守诚,你说这话,是在拿刀子戳我的心!四年了,我秦婉娘可有说过一句怨言?可有嫌弃过你半分?如今你倒好,听外人嚼几句舌根,就想把我推出去换银子?我在你眼里,就是这般不堪?”
“不是!婉娘,不是!”王守诚急了,想伸手拉她,却因为动作不便,差点从床上栽下来。秦婉娘下意识扶住他,两人靠得极近,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翻涌的痛苦。
“是我没用,是我害了你。”
王守诚伏在她肩头,终于压抑不住,哽咽起来,“我看着你一天天憔悴,看着这个家把你拖垮,我心里比刀割还疼!婉娘,我宁可你恨我,怨我,也好过看着你为了我,把一辈子都搭进去!休书,我写,我放你走!”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却又带着撕裂般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