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山穷水尽

秦婉娘愣住了。休书?放她走?
这何尝不是她夜深人静,累到极致时,脑海里一闪而过的、不敢深想的念头?可真当这话从王守诚嘴里说出来,她却感到一阵灭顶的恐慌和尖锐的疼痛。
她爱这个男人。从少女时在灯会上惊鸿一瞥,到他托人上门提亲时的憨厚真诚,再到婚后举案齐眉的点点滴滴。即便他瘫了,那份爱早已融入骨血,变成了更复杂的、糅杂着责任、怜悯、习惯和深入骨髓的亲情的东西。要割舍,如同剔骨剜肉。
可是,现实呢?
她看着家徒四壁的屋子,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感受着四肢百骸传来的、仿佛永无止境的酸痛。她才二十六岁,却好像已经看到了六十岁的自己,依旧佝偻着背,在昏暗的灯下刺绣,床上躺着永远需要照顾的丈夫,屋里弥漫着药味和穷酸气。
这种日子,真的有尽头吗?
“我?”秦婉娘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若走了,你怎么办?谁管你死活?”
王守诚惨然一笑:“总有办法。或许,去求求兄嫂,或者,镇上还有善堂。总不会立刻饿死。婉娘,别再犹豫了。这是我欠你的,该还了。”
秦婉娘看着他消瘦憔悴的脸,看着他眼中深切的绝望和强装出来的决绝,心如刀绞。她猛地抽回手,转身冲出内室,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泪水终于决堤。
她恨,恨那该死的山崖!
恨这无常的命运,恨自己的无力。
更恨那丝在心底盘旋的、想要点头的软弱念头。
不知哭了多久,眼泪流干了,只剩下麻木的疲惫。她走到水缸边,掬起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冷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
她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重新走回内室,王守诚已经躺下,背对着外面,肩膀微微耸动。秦婉娘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门口,用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的声音说:
“这件事,不要再提了。我秦婉娘嫁给你,生是你王家的人,死是你王家的鬼。日子再难,总有过下去的法子。”
说完,她也不等王守诚回应,转身去了灶间,就着咸菜,沉默地喝完了那碗早已凉透的稀粥。胃里有了点东西,身体却更冷了。
夜里,她躺在床上,王守诚在里侧,两人中间隔着一点距离,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鸿沟。谁都睡不着。
秦婉娘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屋顶。王守诚压抑的叹息声,像锤子一样敲在她心上。
如果,如果他的身子能好……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疯狂地滋长。
如果他还能站起来,哪怕只是能拄着拐杖慢慢走,能做些轻省的活计,这个家就有希望。他们可以一起努力,一点点还债,或许还能攒点钱,开个小小的绣铺……她仿佛能看到昏暗生活尽头的一丝微光。
可是,可能吗?连县城最有名的大夫都摇了头。
绝望之中,她忽然想起前几日在绣坊听几个婆子闲聊的话。
“……可不是邪门?那茶楼说书的柳先生,如今不讲才子佳人了,改讲什么‘香火娘娘’的怪谈!”
“听了听了!吓人得很!说是有这么一位娘娘,供奉得法,心诚呼唤,便能现身,有求必应呢!”
“应了就要付出代价!故事里那个书生,许愿中了举,结果老娘没了;又许愿发了财,老婆跟人跑了;最后想挽回,腿都折了!啧啧,这娘娘,邪性!”
“说是这么说,可万一真灵验呢?”
“你敢试?没听见代价是‘福运’吗?运道没了,比死还难受!”
香火娘娘……
秦婉娘的心砰砰跳起来。一个荒诞的、危险的念头攫住了她。
万一呢?万一那不只是故事呢?万一这世上真有这样一位娘娘,能实现人的愿望,哪怕需要付出可怕的代价?
她侧过头,看着王守诚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想起他曾经挺拔的身姿,温暖的笑容,想起他们一起憧憬过的未来。
代价?如果代价能换回他的健康,换回他们正常的生活,哪怕折寿,哪怕受苦,她愿意试一试。
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
她悄悄坐起身,摸黑下了床,走到外间。没有点灯,就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她翻找出过年祭祖时剩下的一小截香柱,又找来一张粗糙的黄纸和一支秃了毛的笔。
她的手指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按照听来的那故事里的说法,需要安静,需要心诚,需要默念娘娘尊名。
她将香立在桌上,却犹豫着没有点燃。万一成真了,引来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怎么办?
万一代价她根本付不起怎么办?
可是,回头看看内室的方向,想到王守诚日复一日的消沉,想到自己看不到头的重担,那点犹豫又被更深的渴望压了下去。
她划亮了火折子。
微弱的火苗点燃了香柱,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方寸之地,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不定,仿佛另一个不安的灵魂。
她铺开黄纸,学着故事里描述的那样,双手合十,努力摒除杂念,在心中一遍遍默念:
“香火娘娘,信女秦婉娘,恳请现身……”
香烟飘渺,弯曲了一下。
秦婉娘的心也随之猛地一缩。她紧紧闭着眼,不敢睁开,只觉得周遭的空气似乎真的渐渐染上了一层说不出的凉意。非深秋夜寒,而是沁入骨髓的某种存在感。
她怕极了,身体微微发抖,几乎想要立刻灭掉香火逃回床上。可心底那股强烈的渴望,对“万一”的孤注一掷,死死地钉住了她的脚步。
“香火娘娘,信女秦婉娘,求您现身。”她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加清晰,更加虔诚。就在这时,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触感——好像有什么冰冷、虚无的东西,轻轻覆在了她握着笔杆的手指上。
“啊!”她短促地低呼一声,下意识想抽手,却动弹不得。并非被蛮力钳制,而是源于说不清道不明的“固定”。
她颤抖着,终于缓缓掀开眼皮。
昏黄的灯光下,眼前的一幕让她血液几乎冻结。
笔杆垂直,笔尖虚点纸面。
不是风,不是戏法。这屋子里静得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蜡烛芯细微的噼啪声。
真的召来了?
秦婉娘的脸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四周的空气似乎更阴冷了,烛光也摇曳得更加诡谲,将她惨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娘娘?”她声音细若游丝,带着哭腔和不敢置信。
笔,动了。
它缓缓下压,一个接一个古朴中带着森然之气的字迹,蜿蜒出现:
所求皆如愿。
用的是秦婉娘勉强能认出的篆体变体,印记淡淡,却十分灼目。
真的是她,是故事里那个“香火娘娘”!
极致的恐惧之后,一种近乎疯狂的希望猛然炸开,冲散了部分惊惧。秦婉娘急促地喘息几下,努力稳住心神。交换……对,故事里说了,要付出代价,要交换。
她仿佛看到了黑暗中唯一的光亮,哪怕那光可能通往深渊。
“娘娘……”她鼓起全部勇气,对着那支笔,或者说,对着无形的存在,颤声开口,“信女、信女想求您,治好我丈夫的腿。他四年前采药摔下山崖,瘫痪至今。求娘娘慈悲,让他能再站起来!只要能治好他,信女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她说完,死死盯着前方,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笔静立了片刻。
随即,稳稳地,在字迹下面,写下了一个可。
可!
娘娘同意了!
狂喜瞬间淹没了秦婉娘,眼泪夺眶而出,这次是激动的泪水。但下一秒,冰冷的现实感又将她拉回。她要失去的东西,还没问。
她抹了把泪,急切地问:“娘娘,信女需要付出什么?请您明示。”
笔尖再次移动,在黄纸空白处,写下一个字:
等价。
等价?和故事里说的一样。
秦婉娘的心沉了沉。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故事里那些人的下场,让她明白这绝非好东西。
“……是什么?信女有多少可以付出?治好我丈夫,需要多少?”她一连串地问出来,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
娘娘停顿了一下。
似乎在斟酌,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然后,缓缓写下:
窥探己身,亦需代价。
愈汝夫疾,更需。
秦婉娘愣住了。意思是,想知道自己能付出多少,也要付出相对的?治好王守诚的腿,更加需要?那她总共才有多少?万一自己只有一丁点?问了第一个问题,可能就直接不够支付治病的代价了,甚至可能因为福运耗尽而立刻遭殃?
她感到一阵后怕,背上渗出冷汗。
“那…如果,治好了我丈夫,我会怎么样?我会死吗?”她问出了最恐惧的问题。
娘娘写道:
此问关涉未来,需代价。可欲知否?
秦婉娘彻底明白了。关于自身未来的问题,也要付出东西。她不敢再问了。
她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可能够,可能不够。但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赌一把。
为了王守诚,为了这个家,为了那渺茫的、重新拥有正常生活的希望。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对着前方,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道:
“香火娘娘在上,信女秦婉娘,愿以自身‘福运’数为酬,求您治愈我夫王守诚瘫痪之疾。此愿,天地共鉴!”
话音落下,仿佛被赋予了最后的力量,在黄纸上,写下清晰有力的字。
契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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