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娘,我……”
王守诚看着她血肉模糊的手,看着她眼中滔天的悲痛与愤怒,心如刀绞,所有决绝的念头瞬间溃散,只剩下无边的心疼与懊悔,“我只是不想再拖累你,我活着,对你就是折磨。”
“放屁!”秦婉娘从没有如此刻般激动失态,“什么是拖累?你觉得你是拖累,你就去死?王守诚,我告诉你,你要真跳下去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我立刻跟着你跳下去!黄泉路上,我也要骂死你。”
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却死死抓着他,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不准死,听到没有!我不准!日子再难,我们一起熬!药断了就断了,饭没了就喝野菜汤!但你不准死!你答应过要照顾我一辈子的,你说话不算话吗?!”
王守诚的眼泪终于汹涌而出,他伸出颤抖的手,想擦去她脸上的污迹,却越擦越脏。“对不起,婉娘,是我糊涂,是我混蛋。我不死了,不死了,我们一起熬,一起熬……”
他将秦婉娘紧紧搂在怀里,两人在冰冷的山崖边,哭得撕心裂肺。
绝望、恐惧、后怕、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更深重的苦涩交织在一起。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歇,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王守诚忽然身体一僵,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水,眼神却充满了极致的惊愕与不敢置信。他缓缓地低下头,看向自己那双毫无知觉的下半身。
“婉娘……”他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
“怎么了,守城?是不是哪里疼?”秦婉娘紧张地问。王守诚没回答,只是缓缓地、尝试着,动了动自己的腿。多年来曾听从意志的下半身,极其轻微地,弯曲了一下。
虽然只是微不可察的一点动静,甚至可能是痉挛,但王守诚清晰无比地感受到了。
来自身体深处的酸麻与悸动!
他猛地抓住秦婉娘的手,按在自己的大腿上,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你感觉到没有?我的身子,好像有感觉了!”秦婉娘先是一愣,随即屏住呼吸,跟他一起感受,起初什么也没有,但过了几息,似乎真的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颤动。
仿佛冰封的那几年,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阳光,似乎终于要照进来了。
王守诚脸上血色全无,却是因极致的激动所致。他死死抓着秦婉娘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婉娘,再、再掐我一下,用力些!”
秦婉娘含着泪,在他大腿上用力一拧。
“嘶——!”清晰的痛感传来!不再是过去西年那种隔着厚厚棉絮般的麻木,而是真真切切、属于活生生身体的刺痛!
“疼……婉娘,是疼的。我的腿知道疼了!”
王守诚又哭又笑,像个孩子。
秦婉娘也又哭又笑,紧紧回握他的手:“好了,真的开始好了,守诚,我们有盼头了!”
王守诚努力镇定下来,深吸几口气,试图抬动那刚刚恢复一丝知觉的腿。他能感觉到意念传递到了腿部,那西年未曾响应的肌肉与神经,给出了极其微弱却毋庸置疑的回应——他的左脚,极其缓慢地、颤抖着,向上抬起了一点点,脚跟离开了地面。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寸,虽然立刻又无力地落回,但这足以让两人呆立当场,随即再次相拥而泣。
希望!如同久旱后降下的第一滴甘霖,瞬间滋润了他们几乎干涸至裂的心田。
“婉娘,扶我,我想试着站起来。”王守诚眼中燃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好,好,我们试试,小心。”秦婉娘抹了把泪,小心翼翼地架住他的双臂,用自己单薄却坚定的身子作为支撑,缓缓将他从地上托起。
王守诚的双脚终于再次踏在了坚实的地面上。那一瞬间,传入脑海的感觉奇异无比——地面似乎是软的,又似乎是倾斜的,腿虚浮无力,膝盖控制不住地打颤。
秦婉娘丝毫不敢松劲,紧张地问:“怎么样?站得住吗?”
“没力气,发软。”王守诚咬着牙,额头渗出细汗,努力对抗着那种失控感,“但脚底能感觉到地了,是真的!”
“别急,慢慢来,这才刚开始!”秦婉娘的声音充满了鼓励,“你能感觉到,就是天大的好事!我们慢慢来,一定会好起来的!”
这话她过去说过无数次,每次说时自己心底都一片冰凉。但此刻,她说得无比笃定,因为希望就在眼前,真实不虚。
在秦婉娘的搀扶下,王守诚尝试着将一点点重量转移到自己的腿上。他颤抖着,坚持了大概三息的时间,最终还是一软,全靠秦婉娘架住才没摔倒。
“不行,还是站不住。”他有些沮丧。
“这才第一次!守诚,你忘了?你的腿刚有知觉,躺了这么多年,肌肉都萎缩了,哪能立刻就像好人一样?”秦婉娘急忙宽慰,声音里是掩不住的高兴,“能站这三息,就是菩萨显灵了!走,我们先回家,换身干净衣裳,然后我们去医馆,让大夫瞧瞧!”
王守诚这才注意到,两人身上都沾满了泥土草屑,自己衣袍更是破损不堪。但这一切在巨大的喜悦面前,都微不足道。
“嗯!回家!”
秦婉娘架着他,两人以一种极其别扭又无比温馨的姿势,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回了那个破败却在此刻充满生机的小院。
邻居赵大牛晌午后来接人,远远看到这一幕,惊得手里的旱烟袋都掉了。听完王守诚语无伦次的叙述,这位憨厚的汉子也激动得直搓手,二话不说帮忙借来了板车,非要送他们去镇上最好的医馆。
镇上的仁安堂,老大夫正是当年给王守诚判了“恐难再立”的那位。见到被搀扶进来的王守诚,听闻原委,老大夫也是一脸惊异。仔细诊脉,又让王守诚尝试抬腿、感知触碰,一番检查下来,老大夫捻着胡须,连连称奇。
“奇哉,怪哉!王相公这身体经脉气血,竟有复苏之象!虽仍虚浮无力,但确已有了知觉反应。观其脉象,郁结渐通,乃大善之兆!”老大夫写下方子,多是舒筋活血、强健筋骨的药材,“此乃天眷,亦是你二人心志不移所得。按此方调理,加以适当活动,循序渐进,假以时日,独立行走,大有希望!”
“大夫,大概要多久?”秦婉娘急切地问。
“此疾沉疴日久,不可操之过急。以眼下情势,若调养得当,辅以每日定量的抬腿、屈伸之练习,一两月内,倚仗拐杖或墙壁慢行,或可期待。完全康复,则需更久,但希望已在眼前矣!”
一两月!就能倚仗行走!
这对王守诚和秦婉娘而言,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消息!两人千恩万谢,抓了药,回到家中,只觉得满目破败都显得可爱起来。
接下来几日,王守诚如同换了个人。
眼中阴霾尽散,每日严格按照老大夫的嘱咐,喝下苦涩的药汤,然后在秦婉娘的帮助下,进行简单的康复练习——最初连抬起一寸都艰难无比,但每一天,他都能感觉到那微弱的力量在一点点增长,掌控感在一点点回归。
到了第五日,他已经能在秦婉娘的搀扶下,在屋里勉强挪动几步。虽然大汗淋漓,双腿抖得厉害,但每一步踏在地上,都让他欢喜得想落泪。
看着丈夫脸上日益灿烂的笑容,日渐灵便的动作,秦婉娘心中的喜悦几乎要满溢出来。
家中的阴郁被一扫而空,连空气都仿佛清新了许多。她甚至开始盘算,等守诚再好些,也许可以接些抄写的活计,她也能多接绣活,日子总能一点点过下去。
可,在这片日渐明亮的希望底色下,一丝不安的阴翳,却悄然在秦婉娘心底滋生、蔓延。
他的腿,好得太突然,太诡异。
那日山崖边绝望之际,她确实向着冥冥之中的“香火娘娘”许了愿。当时只道是绝望中的癫狂呓语,未曾当真。可如今愿望以如此惊人的方式实现,由不得她不将两件事联系起来。
难道,那晚并非幻觉?
那位娘娘,真的存在?
而且,应允了她的祈求?
这个认知让她后背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她想起了之前隐约听过的传闻,还有坊间说书人讲的那些关于“香火娘娘”的离奇故事。故事里,每一个向娘娘祈愿得偿的人,最终都付出了惨重的、意想不到的“等价”代价。
“代价……”她喃喃念着这个字。
那晚模糊的印象中,娘娘似乎提及过这个字眼。
代价是什么?看不见摸不着,但故事里那些人的下场——家破人亡、疯癫横死——无不说明,失去“运”,比失去金银更可怕。
她的所求实现了,守诚的腿正在康复。
那么,“等价”的代价,会以何种方式降临?降临在谁身上?是她,还是守诚?亦或是,他们这个刚刚见到曙光的家?
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悄缠紧了她的心脏。她看着在阳光下煎药、脸上洋溢着纯粹快乐的丈夫,那股恐慌愈发尖锐——守诚对此一无所知,他单纯地以为这是上天眷顾,是苦尽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