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稳度难关

她必须弄清楚,必须找到知道内情的人。
说书先生,那些故事是有人提供的。
秦婉娘猛地想起,仁安堂抓药时,似乎听伙计闲聊提过一嘴,说西街绣坊有个姓陶的绣娘,常去找柳先生说书,那些“香火娘娘”的怪谈,好像就是她给的脚本。
陶绣娘?
秦婉娘坐不住了。
她寻了个由头,安抚好丈夫,便急匆匆出了门,直奔绣坊。
绣坊管事听她打听一位“陶绣娘”,打量了她几眼,倒是没为难,指了后院:“陶宛溪啊?她在后头晾线呢。你找她有事?”
“是,有些关于绣样的请教。”秦婉娘含糊应道,心跳如鼓。
在后院找到正在忙碌的陶宛溪,秦婉娘看着眼前这位面容清丽、眼神却透着一股异样平静的女子,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
陶宛溪停下手里的活计,静静看着她,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到来。
秦婉娘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带着十二分的小心与恳切:“陶娘子,冒昧打扰。妾身秦婉娘,家住城东。今日前来,是想打听打听关于‘香火娘娘’之事。”
陶宛溪目光微动,示意她到一旁僻静处:“秦娘子请讲。”
“我…我可能,无意中召唤了那位娘娘。”秦婉娘声音干涩,将山崖边绝望许愿、丈夫双腿奇迹般好转之事,简略道出,末了急切问道,“陶娘子,您可知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最后又会如何?”
陶宛溪听完,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秦婉娘眼中交织的希冀与恐惧,仿佛看到了不久前的自己。
“秦娘子,”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娘娘之事,信则有,不信则无。你既有所感,有所得,那便是缘法。至于最后。”她顿了顿,“娘娘重‘等价’,你所付,便是福缘,非人力可测。何时应验,以何形式,皆非我能知晓。”
她看着秦婉娘瞬间惨白的脸色,终究还是多了一句:“但,福祸相依,得失相随。
你既已得了所求之‘得’,便需静候那可能之‘失’。惶惶不可终日,亦是煎熬。不如珍惜眼前所得,过好当下。该来的,总会来。”
该来的,总会来。
这句话非但没有安慰到秦婉娘,反而让她心头更沉。但她也明白,从陶宛溪这里,恐怕得不到更多确切的答案了。
失魂落魄地回到家,王守诚正倚着门框,尝试自己站立,见到她,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婉娘,你回来了?今天感觉腿又好了些!”
阳光下,丈夫的笑容纯粹而充满生命力,驱散了她心头的些许阴霾。
是啊,至少现在,他的腿在好起来。这比什么都重要。至于那未知的以后。秦婉娘将恐惧死死压在心底,走上前,扶住丈夫,露出同样温暖的笑容:
“嗯,我看到了。守诚,你真厉害。”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无论如何,她绝不会让任何“代价”,伤害到她刚刚重新拥抱希望的丈夫,和这个家。
她看着丈夫依赖而快乐的眼神,心中暗暗发誓。所有的惶恐与罪责,都由她一人承担便好。守诚只需好好站起来,走向光明。
陶宛溪坐在小屋的窗前,就着天光,细细翻阅着几份从绣坊带回来的花样册子,眉头微蹙。
她的指尖抚过册页上那些繁复而精美的图样,心中却无多少喜悦。这几日,绣坊管事己然暗示,因她近来常为“杂事”分心,加之坊里接了一批工期紧、要求高的宫样绣活,像她这般“心思不定”的绣娘,怕是难当重任。言下之意,若她不能专心于绣活,坊里便要考虑减少分派给她的活计,甚至另请高明了。
没了稳定的绣活收入,仅靠那点微薄的“人间行走”契约所得,娘娘偶尔赐下的微量功德虽能维系联系,却难填饱肚子,她在这金陵城便难以立足。更别说,契约在身,她未经娘娘首肯,绝不能擅自离开此地。
她需要一份新的、可靠的生计。可好活计并不好找,尤其对她这样一个无根无基、还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传闻”的外乡女子。去大绣庄应聘?人家多半要查问底细来历。去富户家中做专聘绣娘?人家又嫌她年轻,怕不安分。寻常的缝补浆洗活计倒是容易找,可那点收入,仅够糊口,难以积蓄,更别提应付可能的意外之需。
“唉。”陶宛溪轻叹一声,将册子合上。目光落向窗外熙攘的街市,心中却是一片茫然。
她与娘娘的契约,虽未要求她时刻守在娘娘身边,却也隐有庇护之意。尤其是她之前为救尤清禾,自身福缘损耗颇大,近乎见底。若是贸然远离娘娘灵应所及的金陵范围,谁晓得那低迷的运气会招来何等祸事?若再像之前那般接连遭遇无妄之灾,她当真不知还能不能撑过去。
“活计啊活计……”她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面上划动。
她还需要设法,在不引起过多注意的前提下,继续将“香火娘娘”的名号以更自然的方式渗透出去。这同样需要花费心思和时间。生计与“职责”之间,如何平衡,成了摆在她面前的难题。
正思虑间,她忽然想起一事。自那日秦婉娘前来询问后,她便留了心。今日上午在绣坊,似乎隐约听到有相熟的娘子提起,东城那位摔瘫了多年的王相公,近来腿脚竟大有好转,能倚杖慢行了,还说是夫妻情深感动了天地。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陶宛溪起身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位面容温婉、眼底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与疲惫的年轻妇人,正是秦婉娘。
“陶娘子,”秦婉娘见到她,像是松了口气,又更添紧张,声音压得极低,“冒昧叨扰,实在是有紧要事,想再向娘子请教。”
陶宛溪侧身将她让进屋内,掩上门:“秦娘子请坐,慢慢说。”
秦婉娘却未落座,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急切地道:“陶娘子,我夫君的腿,近日恢复得极好,如今己能倚杖行走片刻了。街坊邻里都说这是奇迹,是上天眷顾我们这对苦命人。还有好心人送来些钱米接济,连说书的柳先生都把我们的事编成了段子,说是‘真情动天’。可是,可是我……”她的声音哽咽起来,“我心里怕极了!这一切来得太快太好,觉着是那等价要来了的前兆!我夜夜难眠,一闭眼就是各种可怕的景象。陶娘子,你既知晓娘娘之事,可否……可否告知,这等价交换成功之后,究竟会是怎样光景?可有什么法子,能避一避,哪怕缓一缓也好?”
陶宛溪看着秦婉娘惶恐无助的模样,心中亦是复杂。她想起自己与尤清禾的经历,想起那些故事里形形色色的后果。
她示意秦婉娘坐下,斟了杯温水推过去。
“秦娘子,你先定定神。”陶宛溪声音平稳,试图安抚对方,她斟酌着词语,缓缓道:“依我所闻所见,增减流转,也并非全无道理可循。娘娘取走你的一份,是依‘等价’之则。但你自身的福缘,也并非从此固定不变。”
秦婉娘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陶娘子的意思是,还能再长回来?”
“非是‘长回’那般简单。”陶宛溪摇头,“寻常人的一生,大抵有个定数,如池中之水,有深有浅。骤然被舀去大半,池浅见底,自然易受风波侵扰,行事多艰,易招祸患。此即所谓‘运衰’。但若此人之后多行善举,广结善缘,心志坚韧,处事谨慎,或能渐渐蓄起新的‘福德’,这‘福德’亦可视为一种补充,虽不能全然替代被取走的那部分,却或可护持自身,减少厄难侵袭。”
她看着秦婉娘认真倾听的模样,继续道:“所以,你当下最要紧的,并非整日惶惶于那未知的后果,而是需格外谨言慎行,处处小心。
你夫君腿疾初愈,家中境况看似好转,但这恰恰可能是‘运衰’之时最易麻痹人心之处。需知福祸相倚,此刻越是顺遂,越不可放松警惕。”
秦婉娘连连点头,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我懂,我懂!这些日子,我看着他一天天好起来,心里欢喜,却又无时无刻不提心吊胆。家里多了些钱米,我都不敢多用,生怕是最后的甜头。陶娘子,依你看,我们该如何小心?是要深居简出吗?”
“深居简出自然能减少许多意外之险,但人活于世,焉能完全隔绝?”陶宛溪道,“重要的是一颗警醒之心。行路时多看几步,居家时留意火烛、门户、梁柱安否,待人接物多留余地,遇事宁可退一步,莫要争强出头。
尤其是你夫君,腿脚新愈,更要避免去人多拥挤、车马流转、繁杂之处,亦不可操之过急,行险逞强。”
秦婉娘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又问道:“那大概会持续多久?可有个头吗?”
想到自身,陶宛溪苦笑:“此问,我无法作答。或许数月,或许数年,或许……更久。
全看各人造化与心性。有人能稳渡难关,渐渐好转;有人却可能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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