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婉娘脸色白了白,但眼神却比来时坚定了些。至少,她知道了方向,知道了并非全然绝望。“多谢陶娘子指点迷津,婉娘感激不尽。”她起身,郑重施了一礼,“我定会小心再小心,护着我家守诚,护着这个家。”
陶宛溪扶住她:“秦娘子客气了。你我皆在红尘中挣扎求存,互相提点本是应当。只是今日之言,还望娘子慎守,莫要外传,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省得。”秦婉娘点头,迟疑片刻,又道,“陶娘子,我见你似是独居于此,靠绣活为生。若娘子不嫌弃,我认识几位喜好精致绣品的夫人,或可为你引荐一二。多些活计门路,总是好的。”
陶宛溪心中一动,这倒是个意外之喜,亦是解决她眼前生计难题的一条路子。她敛衽回礼:“那便有劳秦娘子费心了。眼下,我确需多寻些稳妥的活计。”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秦婉娘才告辞离去,脚步虽仍沉重,却少了些先前的慌乱无措。陶宛溪送走她,回到屋中,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心中思绪翻腾。
帮助秦婉娘,虽不在契约明确规定的“职责”之内,但亦未被禁止。娘娘对此等小事,大约是不在意的。而她所做的,不过是分享了些许经验,给出了一些基于常理和人情的建议。这或许能帮到那对苦命鸳鸯,至少让他们在黑暗中看到一丝微弱的光亮和可行的路径。
对于娘娘而言,这或许也并非坏事。若所有祈愿者都必遭惨烈下场,久而久之,还有谁敢来祈求?让人知道交换之物可损亦可补,知道小心谨慎或可避祸,反而会让他们在绝境中更易生出侥幸之心,更易踏出那祈求的一步。
而侥幸之心,往往才是通往深渊最平坦的路。
她轻轻摩挲着怀中那枚微微发烫的灵龛小像,感受着那若有若无的联系。
一切,都在按着某种既定的轨迹缓缓运转。
转眼又是半月过去。
秦婉娘将陶宛溪的告诫牢牢记在心中,行事愈发谨慎。家中境况确在好转,王守诚能扶着墙或桌案在家中慢慢挪步,气色一日好过一日。街坊的接济虽不算多,却也解了燃眉之急,让日子不那么捉襟见肘。甚至真有两位与秦婉娘有过几面之缘的夫人,听了她说陶宛溪绣工精湛、花样新颖,派人送了些料子来试工。
陶宛溪抓住了这个机会,倾尽心力,绣出的帕子、香囊让那两位夫人颇为满意,不仅结了不错的工钱,又介绍了新的主顾。虽然这些零散活计收入不算特别稳定,但总算让她在绣坊之外又多了条路子,心下稍安。
她与秦婉娘的走动也因这层关系多了些,偶尔碰面,交流些绣样心得,或是秦婉娘悄悄向她诉说近况与不安,陶宛溪则温言宽慰,提醒她务必继续小心。
王守诚对妻子近来格外谨慎小心的态度有些不解,笑说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但见她如此在意自己的安危,心中也只有暖意,便也由着她,尽量配合,家中凡是登高、负重、使用利器等事,他都主动避让,或等妻子来做。
秦婉娘不敢有丝毫松懈。她总觉得,眼前的顺遂如同冰面上的浮光,美丽却脆弱,不知何时脚下就会裂开。她几乎取消了所有不必要的出门,采买杂物尽量让邻家孩童跑腿,或是挑人最少、路最熟的时辰亲自快去快回。王守诚若想出门透透气,她也必陪在身侧,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稍有风吹草动便紧张不已。
这一日,王守诚觉着腿脚有力了许多,在屋内走动良久也无大碍,便想试试去院中晒晒太阳。秦婉娘扶着他,一步步挪到院中石凳坐下。阳光正好,院墙外传来货郎的叫卖声和孩童的嬉戏声,久违的宁静与生气让王守诚脸上露出了舒畅的笑容。
秦婉娘却不敢放松,站在他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院门和头顶的屋檐。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辕吱呀声,由远及近,速度颇快。紧接着,是货郎惊慌的喊叫和孩童的哭喊!
“马惊了!快闪开!”
秦婉娘浑身汗毛倒竖,不及多想,猛地扑到王守诚身前,用身体护住他,同时死死盯住院门。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似有重物撞在了他们院门之上,木门剧烈摇晃,簌簌落下灰尘。
拉车的惊马嘶鸣声与车夫的喝骂声就在一门之隔外响起,混乱持续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
待到外面安静下来,秦婉娘才发觉自己后背己被冷汗浸透,心跳如擂鼓。她小心翼翼打开院门一条缝,只见门外一片狼藉,货郎的担子翻了,瓜果滚了一地,那辆受惊的马车歪斜着停在巷口,车夫正狼狈地安抚着马匹,几个孩童吓得缩在墙角哭泣。方才若他们正好开门出去,或是那马车撞偏几分,后果不堪设想。
王守诚也吓得不轻,握着秦婉娘冰凉的手,后怕不已:“幸亏咱们没出去,也没在门口站着。”
秦婉娘强压下心悸,关紧院门,扶着王守诚回屋,低声道:“守诚,你看,这意外说来就来。咱们以后,更要小心才是。”
经此一事,王守诚也收起了些许乐观,对妻子的过度谨慎多了几分理解。
秦婉娘则更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将家中里里外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
她发现灶房有一处烟道因年久失修,有些许裂纹,平日烧火做饭烟气略大些,她竟也未在意。如今想起“火烛”之诫,惊出一身冷汗,立刻请了泥瓦匠来,将那烟道彻底修缮妥当,又将所有灯火蜡烛存放之处再三检查,确保万无一失。
接连两桩有惊无险之事,虽未造成实质伤害,却让秦婉娘更加确信,“福运衰败”的影响正在显现。她非但没有被吓倒,反而生出一种近乎执拗的斗志——既然知道有危险,那便防患于未然,将所有能想到的漏洞都堵上。
她变得更加缜密。每日饮食亲自检查食材水源;王守诚服药,她必先尝温凉;家中刀剪利器用完立刻收纳锁好;门窗每日检查插销;连院中那棵老树的枯枝,她都请人帮忙修剪干净,以防风雨天折断伤人。
王守诚看着她忙里忙外,事无巨细皆要过问,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劝道:“婉娘,也不必如此紧绷,咱们小心些便是了,日子总还是要过的。”
秦婉娘却摇头,眼神坚定:“守诚,咱们这日子得来不易,我绝不允许再出任何岔子。小心驶得万年船,现在谨慎些,是为了以后能长久安稳。”
见她如此坚持,王守诚也不再劝,只是尽力配合,自己也越发注意。
这日傍晚,秦婉娘收到一封书信,是她出嫁前的一位手帕交写来的。这位闺蜜嫁往邻县,如今夫君在那边经营着一家绸缎庄,听闻秦婉娘夫君身体大好,特意写信来问候,并说过几日要随夫君来金陵办事,顺道来看望她,约她后日午后在城中著名的“望江楼”一聚,好好说说话,还提及可为她留意些合适的绣庄活计。
收到故人书信,秦婉娘自是高兴。这位闺蜜性情爽利,当年与她最是交好,若能得她相助,寻个稳妥的绣活门路,家中生计便更有保障。而且闺蜜远道而来,于情于理,她都该好好接待。
可高兴之余,那“望江楼”三字却让她心头一紧。望江楼在城南,临着秦淮河,是城中热闹繁华之处,车马人流如织。要去那里,需穿过大半个金陵城。
她捏着信纸,犹豫不决。去见,有意外之险;不见,于情不合,也可能错过一个难得的机会。
王守诚见她对着书信发呆,问明缘由后,笑道:“这是好事啊!故人远来,又肯帮你,自然该去见见。望江楼虽热闹,咱们早些出门,选稳当的路线,乘坐稳妥的轿子或马车,到了那边就在雅间坐着,不去人多处挤,想必也无妨。我如今也能慢慢走些路,明日我陪你一同去。”
秦婉娘看着丈夫温和带笑的脸,和眼中对她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拒绝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她实在不忍拂了他的好意,也存着一丝侥幸——或许,只要计划周详,格外小心,应当,无碍吧?
“好,那便后日一早,我们雇顶稳妥的轿子过去。”她终究点头应下,开始盘算路线、时辰、随身物品,力求将风险降到最低。
可答应之后,那股不安感却如影随形,越来越强烈。夜里,她辗转反侧,眼前仿佛总闪过马车惊魂、烟道裂缝的画面,还有陶宛溪那句“此刻越是顺遂,越不可放松警惕”。
不对,还是不对。
她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机会固然重要,故人情谊也珍贵,但比起丈夫和这个家的安稳,这些都可以暂且放下。手帕交既然来了金陵,总有其他见面方式,甚至可以请她来家中做客,虽简陋,却更安全稳妥。何必非要冒险去那人员混杂的繁华之地?
“不行,不能去。”她下定决心,“明日便写信,另约地点,或是干脆请她来家中小坐。大不了,我多费些心思准备茶点,绝不能去望江楼。”
想通了这一点,她心中那块巨石仿佛落了地,长舒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