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等价成效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宁可显得失礼,宁可错过机会,也绝不将自己与守诚置于不可控的风险之中。
她侧过身,听着身边丈夫均匀的呼吸声,心中默默祈祷:愿这份谨慎,能助他们渡过这“运衰”之劫,守得云开见月明。
这一日,恰逢秦婉娘与昔日手帕交约定在“望江楼”相聚的日子。
清晨,秦婉娘早早起身,将家中收拾妥当,又为王守诚准备好汤药和温在灶上的粥饭。她心中仍旧忐忑,打定主意要另约地点,甚至推了这次见面,但事到临头,总觉辜负了故人好意,也断了可能的一条生计门路。
王守诚见她眉间隐有忧色,从她手中接过汤碗时,温声问道:“婉娘,可是在为今日的约见烦心?若实在不安,便算了。身子要紧,我们日后再寻机会。”
秦婉娘摇了摇头,勉强笑道:“无妨,我想好了,还是去信另约到家中来。虽简陋些,但更稳妥。我这就去写回信,托人送去客栈。”
她正欲去寻纸笔,忽觉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脚下虚浮,险些站立不住,忙扶住了桌沿。
“婉娘!”王守诚一惊,想站起扶她,却因腿脚不便动作迟缓。
秦婉娘缓了几息,那阵眩晕才渐渐退去,但额角却隐隐作痛起来,心口也莫名有些发慌。她勉强稳了稳心神,道:“没事,许是起身急了,有些头晕。”
王守诚却不放心,打量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你这几日似总有些精神不济,昨夜也翻来覆去睡不安稳。今日就别出门写信了,在家好生歇着,我让邻家孩子跑个腿便是。”
秦婉娘本想坚持,可那头痛一阵紧似一阵,心慌气短的感觉也挥之不去。她想起陶宛溪“小心为上”的告诫,又念及自己近来莫名的不适,心中警铃大作。这会不会是那等价将至的征兆?在自己心神不宁、身体不适之时,还要勉强出门安排改约之事,是否正中了某种“圈套”?
“也好。”她终于妥协,声音有些无力,“那便麻烦邻家小哥了。就说我偶感风寒,恐过了病气,不便外出,恳请友人改日来家中小叙。”
她口述了信的内容,王守诚记下,唤来隔壁赵大牛家的半大小子,给了几文钱,嘱他将信送去那位友人下榻的客栈。
做完这些,秦婉娘才觉得心头那股莫名的心悸稍缓,但头痛依旧。她回到里屋躺下,想歇息片刻,却怎么也睡不踏实,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酝酿。
王守诚拄着拐,慢慢挪到床边,摸了摸她的额头,触手微凉,并未发热。“婉娘,你脸色很差,要不请个郎中来瞧瞧?”他眼中满是担忧。妻子自从他腿伤好转后,便似一根紧绷的弦,片刻不敢放松,如今这般模样,怕是心力交瘁所致。
秦婉娘闭着眼,摇了摇头:“不必了,许是这些时日心思重,没歇好。躺躺便好了。”她心里却想,万一请郎中也是引导她出门的一环呢?能避则避。
如此又过了几日,秦婉娘身上那莫名的不适时好时坏。有时是眩晕头痛,有时是心慌气短,偶尔还会觉得四肢末端有些发麻。症状都不算剧烈,却如影随形,消磨着她的精力,也加深了她心底的不安。
她更加不敢出门,连去巷口买些日常用物都尽量托付他人,或让己能短距离行走的王守诚代劳。
王守诚将她的变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他腿脚渐好,本想着等再稳妥些,便去寻些抄写账目的活计,为妻子分担。
可妻子却似乎陷入了一种他难以理解的惊惶之中,身体也莫名地虚弱下去。
“婉娘,你这样总闷在家里也不是办法。”一日午后,他看着对着窗外发呆、脸色憔悴的妻子,忍不住劝道,“今日天气晴好,我陪你去附近走走?不去远处,就在巷子前后转转,透透气也好。”
秦婉娘望着窗外明媚的秋阳,确实心生向往。她己经许久没有安然地享受过阳光和微风了。可那念头刚起,心口便是一阵突突乱跳,仿佛预警一般。
“不,不去了。”她收回目光,声音低哑,“我还是觉得有些不舒服。守诚,你自己去走走吧,小心些便是。”
王守诚看着她抗拒的模样,心中叹息,也不再强求,只道:“那你好好休息,我就在院中坐坐。”
秦婉娘点了点头,目光却追随着丈夫慢慢挪出院子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她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对,像一只惊弓之鸟。可她控制不住。每一次想要“正常”一点,那心悸、头晕便会适时出现。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身上这些时好时坏的症状,是否就是“运衰”的直接体现?
并非惊天动地的灾祸,而是这种细碎却持久的煎熬,慢慢消磨人的意志与健康。
又过了几日,那位远道而来的手帕交终究没能等到秦婉娘的邀约,带着些许遗憾离开了金陵。秦婉娘得知消息,心中愧疚难当,却也更坚定了“避祸”的决心——连故人探望都能引发如此强烈的身心不适,可见“外出”确是大忌。
她将自己的活动范围严格限定在家中和院内,所有可能与外界产生风险交集的事情,能免则免。身体的不适成了她最好的“借口”,也是她警醒自己不可懈怠的“警报”。
王守诚的腿恢复得越发好了,不用拐杖在屋内慢慢行走。他看着妻子日渐苍白消瘦的脸庞和眼中挥之不去的惊惶,忧心忡忡。
他私下向邻人打听,有没有擅长看妇人虚弱之症或是心疾的郎中,想悄悄请来为妻子诊视。
秦婉娘隐约察觉丈夫的打算,心中矛盾至极。她既渴望摆脱这恼人的病痛,又恐惧“求医”这个行为本身可能带来的未知风险。
去医馆,要出门,要接触陌生人,要经过街市,每一步都充满变数。而请郎中来家,看似稳妥,可万一这郎中也是“劫数”的一部分呢?
她陷入了艰难的抉择。是继续忍耐这日渐损耗身心的“小疾”,赌它不会酿成大祸?
还是冒险一试,去寻求医治,但可能触发更可怕的后果?
最终,对未知风险的恐惧压倒了对病痛的忍耐。她选择了前者。
“再熬一熬,”她对自己说,“或许过段时间,这些症状就自己消了。‘运衰’总有尽头,只要我足够小心,足不出户,总能熬过去。”
她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时间”和“谨慎”上。
秦婉娘足不出户的日子,转眼又过了半月有余。
王守诚的腿脚灵活许多,甚至能在院中缓慢踱步,做些简单的洒扫。街坊邻居见了,都道是奇迹,王家苦尽甘来。王守诚脸上笑容渐多,开始认真打听抄写、记账之类的活计,盘算着重新撑起这个家。
唯有秦婉娘,如同生活在另一个灰暗的世界里。她的“病”非但未见好转,反而添了新症。起初只是偶发的眩晕心悸,后来渐渐变成了持续的、隐隐的头痛,以及手脚难以忽视的麻木感。尤其是双腿,常常在久坐或晨起时酸麻无力,有时甚至需要扶着墙才能站稳。
她将这些症状归咎于“运衰”的持续影响,是命运对她这个“窃取”了丈夫健康之人的无形惩罚。
她更加不敢掉以轻心,将所有的精力都用于防范那可能以任何形式出现的“意外”。
饮食亲自查验,水火格外留心,门窗每日检视数遍,连丈夫在院中走动,她都要隔着窗棂紧紧盯着,生怕有瓦片落下或他脚下打滑。
王守诚劝了她几次,见她执拗不听,只是更添憔悴,心中焦虑却无可奈何。
他隐约觉得,妻子的“病”,怕是多半源于心病,这心病又似乎与自己的腿伤好转有着某种诡异的联系。
可他问不出口,也不知从何问起。
这一日,秦婉娘起身时,忽觉右腿一阵剧烈的、针刺般的麻痛,从脚踝首窜大腿,整条腿瞬间使不上力,膝盖一软,竟首接跌坐在冰冷的地上。
“婉娘!”正在外间漱洗的王守诚听到声响,急忙拄着拐杖进来,见她坐在地上,脸色惨白,额上渗出冷汗,顿时慌了神,“你怎么了?摔到哪里了?”
秦婉娘试着动了一下右腿,那股尖锐的麻痛感仍在,整条腿软绵绵的,仿佛不是自己的。“腿突然麻得厉害,好像没力气了……”她声音发颤,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在这一刻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
王守诚费力地蹲下身,想扶她起来,却发现她身子似乎完全无法着力。“别动,我先扶你到床上。”他咬着牙,用尽力气,半抱半拖地将秦婉娘挪到床边。
秦婉娘靠在床头,身上那异常的麻木感并未很快消退,反而渐渐蔓延到左腿,整个下半身都开始感到一种沉重和迟钝。
无边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她——这症状,为何与守诚当年受伤初期的描述如此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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