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诚,我、我的身子……”她抓住丈夫的手,指尖冰凉,“是不是那代价?”
王守诚心头巨震,反握住她冰冷的手:“别胡说!许是躺久了,或是受了寒,血脉不通。我这就去请郎中!这次一定要请!”
“不能去。”秦婉娘猛地抓紧他,眼中满是惊惧,“不能出门,不能请郎中,也许这就是最后一道坎,熬过去就好了!我们就在家里,哪儿也不去!”
“婉娘!”王守诚又急又痛,“你这是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腿脚之事岂是儿戏?当年我就是……”
“就是因为当年!”秦婉娘眼泪夺眶而出,“所以我才不能让你再去冒险!守诚,你听我的,我们再等等,再看看,说不定明天就好了。”
看着她苍白脸上近乎偏执的恐惧,王守诚心如刀割。他猛地想起妻子近来种种异常,想起她对自己腿伤好转后那过于强烈的“谨慎”,一个模糊而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莫非婉娘背着他,做了什么?
可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秦婉娘右腿的症状在午后稍缓,能勉强着地,却依旧无力,行走时一瘸一拐。她坚持不肯就医,只说是“坐麻了筋”,自己寻了些旧日王守诚用剩的活血药油胡乱揉搓。
王守诚拗不过她,只能更加留心照看。然而,病情的发展却无情地击碎了秦婉娘“熬过去”的幻想。
第二天清晨,秦婉娘发现自己身上的麻木感加剧,并且腿从脚踝向上,出现了几处不明显的红斑,触碰时有灼热感。到了下午,她开始发烧,头痛欲裂,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几乎无法挪动。
“婉娘,你发烧了!”王守诚摸着她滚烫的额头,再也无法坐视不管,“这次你必须看郎中!我背也要背你去!”
秦婉娘在高热中迷迷糊糊,仍挣扎着拒绝,但力气己如游丝。王守诚不再听她言语,咬牙将她背起,他腿伤初愈,此举极为勉强,一步步挪出院子,嘶声唤来邻居赵大牛帮忙。
赵大牛见状,也知情况严重,急忙帮忙套了板车,将昏沉无力的秦婉娘送往仁安堂。
仁安堂的老大夫见到秦婉娘的模样,也是吃了一惊。仔细诊脉,观其舌苔,又查看了她腿上的红斑和无力症状,眉头紧锁。
“大夫,内子她究竟是何症?”王守诚急问。
老大夫沉吟良久,方缓缓道:“王娘子此症,颇为蹊跷。观其脉象,沉细而数,舌红少苔,似有阴亏火旺之象。双腿麻木无力,伴有红斑热痛,此症,倒有些像‘风痹’之属,风邪湿热深入经络,痹阻气血。然发病如此之急,症状又如此之怪……”
他顿了顿,看着王守诚焦灼的脸,叹道:“王相公,恕老夫直言,王娘子此病来势汹汹,邪毒己深。若是早几日发现,或可用猛药攻逐,尚有一线希望。如今邪气侵扰筋脉,恐有瘫痪之虞啊。”
“瘫痪?!”王守诚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老大夫沉重地点了点头:“风邪入侵,痹阻于下,气血不能濡养筋脉,故见麻木不仁,痿软无力。若不能及时遏制邪势,一旦筋脉彻底失养,则难再行立矣。”
病榻上的秦婉娘,在昏沉中隐约听到了“瘫痪”二字,混沌的意识仿佛被冰水浇透,瞬间清醒了半分。无边的黑暗和绝望向她涌来。
果然,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她用尽全力,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是,是等价……”
得知秦婉娘病倒入院的消息,已是两日之后。
陶宛溪是听绣坊里一位与秦婉娘略有交情的娘子提起的,说是东城那位王娘子,丈夫腿刚好,自己却突然得了怪病,瘫在了仁安堂,怕是凶多吉少,真真是祸不单行,可怜见的。
陶宛溪心中咯噔一下,放下手中的绣绷,细细问了情形。越听,心越沉。身子突感麻木、迅速无力、伴随发热红斑?
这症状,与秦婉娘私下向她描述过的、王守诚当年摔伤初期的感觉,何其相似!
她寻了个由头离开绣坊,匆匆赶往仁安堂。在病房外,她看到了形容枯槁、眼窝深陷的王守诚。这位刚刚重获行走希望的男人,此刻仿佛又被打回了原形,甚至更添了几分绝望的暮气。
王守诚认出了她,勉强点了点头,声音嘶哑:“陶娘子,你也听说了?”
陶宛溪点了点头,透过门缝看了一眼病榻上昏睡的秦婉娘,低声问道:“王相公,秦娘子她病发之前,可有何异常?”
王守诚痛苦地摇了摇头:“她近两个月来,便有些精神不济,常言头晕心慌,手脚发麻。我劝她看郎中,她总说无碍,是累的,不肯出门。我只当她是为我操心太过,心力交瘁,谁知,谁知竟一病至此!”他握紧拳头,重重砸在墙上,“都怪我!我该早些硬拉她来的!”
陶宛溪心中明了。秦婉娘的恐惧,她的自我囚禁,最终没能挡住“命运”的降临,反而可能因延误而加重了病情。这就是“等价”的残酷吗?以一种近乎对称的方式,将健康从一人身上剥离,转加到另一人身上?
她无法向王守诚解释什么,只能温言劝慰了几句,留下些银钱,黯然离开。
回到小屋,陶宛溪独坐良久。
秦婉娘那双曾经充满希望后又盈满恐惧的眼睛,在她眼前挥之不去。
她想起了尤清禾,想起了那些故事里形形色色的祈愿者和他们最终的结局。
香火娘娘,所求皆如愿,等价交换。
这“价”,往往沉重得超乎想象,且总是以最戳痛人心的方式呈现。
她铺开纸笔,就着昏黄的油灯,开始书写。笔尖蘸墨,落下的是一个以秦婉娘与王守诚为原型的、新的“香火娘娘异闻”。
故事里,妻子为救瘫痪的丈夫,向神秘的古神祈愿,愿以己身“福寿”换取丈夫康健。
神允其愿,丈夫日渐康复,妻子却莫名染上恶疾,终至瘫痪在床,夫妻命运诡异轮转……
她写得很慢,字字斟酌,既保留了几分真实感以增加可信,又模糊了细节以防对号入座。
故事末尾,她添上警语:“故曰:神恩如刀,双刃难握。得非幸,失乃命。妄求非分之福,终偿刻骨之痛。”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吹干墨迹,心中并无半分轻松。这故事与其说是完成娘娘交托的“散布”之责,不如说是她对自己无力改变这一切的宣泄,也是对可能沉沦欲海之人的一声微弱警告。
几日后,说书先生柳书生再次开讲新的“香火娘娘”故事。茶楼里,听客们嗑着瓜子,听着这愈发离奇凄惨的段子,或唏嘘,或质疑,或只是当个消遣。
陶宛溪坐在角落,默默观察着众人的反应。这时,她注意到邻桌坐着一个身形单薄、面容清秀的“小姑娘”,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穿着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衣裙,梳着双丫髻,正听得极为入神,一双眼睛亮得出奇。
柳先生讲到关键处,醒木一拍,留下悬念,稍作休息。“小姑娘”立刻起身,竟直朝着柳书生走去。
陶宛溪微微蹙眉,留神细听。
只见那“小姑娘”走到柳先生面前,声音清脆,却刻意压得有些低柔,带着几分好奇与试探:“先生,您说的这‘香火娘娘’的故事,桩桩件件如此玄奇,不知是先生杜撰,还是确有其事?若真有人心诚呼唤,娘娘果真能显灵吗?”
柳书生正在喝茶润喉,闻言抬眼打量了一下这问话的“小娘子”,见她年纪虽小,神色却颇为认真,不似寻常听客般只当热闹看。
他捻须一笑,打着哈哈:“这位小娘子问得有趣。说书嘛,三分实,七分虚,博君一乐罢了。至于灵验与否……”他拖长了音调,瞥了一眼不远处静坐的陶宛溪,含糊道,“信则有,不信则无。红尘万象,谁又说得清呢?”
“小姑娘”却似乎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她眨了眨眼,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先生,不瞒您说,我家中有一位兄长,身患痼疾,访遍名医皆束手。若是这娘娘真有灵验,哪怕代价再大,我也想为他试上一试。先生可知,究竟要如何,才能请动娘娘?”
她问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急切与决绝,虽然掩饰在少女的妆容之下,却未能逃过陶宛溪的眼睛。
陶宛溪敏锐地注意到,这“小姑娘”喉结的轮廓似乎比寻常女子明显些许,声音虽刻意放柔,偶尔还是流露出一点属于少年的清亮。
是个男扮女装的。
陶宛溪心中一动。又一个被逼到绝境,试图抓住“神佛”这根稻草的人。此人似乎并非完全不信这些怪谈,反而是在主动探寻“方法”。
柳书生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又看向陶宛溪的方向,见她微微摇头,便干咳一声,正色道:“小娘子慎言!此等鬼神之事,岂可儿戏?故事终究是故事,听听便罢,万不可当真,更不可轻易尝试,以免招惹祸端,追悔莫及啊!”
那“小姑娘”听了,脸上掠过一丝失望,却也没再多问,只道了声谢,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目光重新投向说书台,只是那眼神深处,思索的光芒并未熄灭。
陶宛溪收回视线,心中五味杂陈。
警告似乎总显得无力。
哪怕是渺茫到近乎虚幻的希望,对绝境中的人也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她不知道这个乔装改扮的少年究竟会如何选择。但香火娘娘会在这座金陵城中,悄然生根,静待发芽。
茶楼外,风渐起,卷落几片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