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锦绣囚笼

夜色渐深,苏府偏院的小厢房里,只余苏玉柔一人。
今日是十五,府中女眷大多去了老太太院里听戏用饭。她推说身子不适,独自留了下来。这院子住的都是庶出或不受宠的儿女,平日就冷清,此刻更是静得只剩窗外秋虫偶尔的鸣叫。
苏玉柔今年十六,是城中绸缎商苏家的三房庶女。苏家虽算不得金陵顶富,却也颇有家底,店铺数间,田产若干。她名义上是小姐,可在这深宅大院里,处境却有些尴尬。
嫡出的姐姐们穿的是江宁织造的新款云锦,戴的是玲珑阁打制的赤金点翠头面,出入有仆妇簇拥,交往的是官家小姐。而她呢?每月例钱有限,衣裳多是姨娘留下的旧衣改的,或是坊间买的寻常绸缎,款式颜色总隔了一层。头面首饰更是寒酸,一支银簪戴了三年,磨得发亮。
她原也不是这般计较的人。小时候,姨娘还在时,常搂着她说:“咱们玉柔,模样好,性子静,将来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嫁个踏实人家,平安和顺便是福。”姨娘去得早,她在这院里渐渐长大,才知“踏实人家”也要看陪嫁,而她的嫁妆,恐怕连嫡姐们的零头都不及。
怕的不是穷,是比。是同在一府,眼见着姐妹们的鲜亮、体面,听着她们谈论时新的花样、昂贵的香粉、诗会上的见闻,自己却插不上话,像个误入锦绣堆的灰雀。那种格格不入的窘迫,如细刺扎在心口,不致命,却时时作痛。
半年前,嫡出的二姐姐出嫁,光是压箱的银子就有两千两,更别提那些绫罗绸缎、古董摆设。她跟着去添妆,摸着一匹流光溢彩的软烟罗,指尖传来冰凉滑腻的触感,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塌了一块。
她也想要那样的料子,裁成衣裙,穿在身上,是不是就能挺直腰杆,不再觉得自己矮人一截?
可钱呢?月例攒到何时?向父亲开口?父亲眼里恐怕只有嫡出的子女和能带来利益的生意。向管事嬷嬷预支?少不得遭一顿明褒暗贬的数落。
于是,她走了另一条路。
府里管外账的一个远房表亲,私下做着放印子钱的营生。利息高得吓人,但手续简便,只需按个手印,银子就能到手。起初,她只借了二十两,买了一身像样的衣裳,几件时兴首饰。走在园子里,撞见嫡姐,对方难得正眼瞧了她一回,夸了句“三妹妹今日气色好”。那一瞬间的满足,让她觉得值了。
可印子钱利滚利,窟窿越来越大。她开始拆东墙补西墙,从这个表亲处借了还那个,又从另一个相识的仆役手中挪借。
雪球越滚越大,不过半年光景,竟欠下了近五百两的巨债!
五百两!足够买下一个小院,或是置办一份体面的中等嫁妆了。她一个小小庶女,每月例钱不过五两,如何还得起?
明日,就是第一次大额利钱到期之日。若还不上,那些借据就会像索命的符咒,不仅会闹到父亲面前,更可能传遍整个苏家,乃至金陵城……
她几乎能想象到父亲震怒的脸,嫡母鄙夷的眼神,姐妹们的窃窃私语,下人们的指指点点。
“完了全完了。”苏玉柔伏在妆台上,肩膀微微颤抖。冷汗浸湿了中衣。不如死了干净?
可她才十六,姨娘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要她好好活着。
绝望中,她忽然想起前几日,替嫡姐去锦绣坊取定制的绣屏时,偶然听到两个绣娘在角落里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西街茶馆那个柳先生,新说的本子,叫‘香火娘娘’……”
“听了听了!邪乎得很!说是有位娘娘,心诚供奉,便能显灵,有求必应呢!”
“应了就要付出‘运’做代价!故事里那个媳妇,求娘娘治好婆婆的眼疾,婆婆是看见了,她自己没过多久就摔断了腿!”
“这娘娘,是正是邪啊?”
“管他正邪,能救命就是菩萨!不过听说代价不小,非到绝路,谁敢试?”
香火娘娘?
苏玉柔猛地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微弱而疯狂的光。如果是真的呢?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颤抖着手点亮油灯,从妆匣底层翻出纸笔——那是她偶尔抄经用的。又寻出半截去年剩下的残香。没有桃木枝,她咬咬牙,从窗边盆栽里折了一小段忍冬藤,又扯下腰间丝绦上的一缕红线,胡乱缠上。
她将东西摆在窗前小几上,对着那截残香和缠着红线的藤枝,闭上眼,双手合十,心中默念:
“香火娘娘,信女苏玉柔,走投无路,恳请您,现身指点。”
一遍,又一遍。
屋里寂静如初,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窗外月光冷冷,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半晌,她睁开眼,小几上一切如旧。藤枝静静躺着,香并未点燃。
果然,只是市井怪谈。她颓然坐倒,最后一丝希望也熄灭了。
也罢。她起身,准备吹灯就寝。或许明日,该向父亲坦白?哪怕被打死,也好过这般煎熬。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
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小几上那截缠着红线的忍冬藤,极轻微地、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苏玉柔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猛地转回身,死死盯住小几。
不是错觉!
那截藤枝,竟缓缓地、自己立了起来!垂直地立在黄纸上,顶端微微颤动。
一股阴寒之气,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油灯的火苗骤然缩小,颜色变得幽绿,屋内温度骤降。
苏玉柔惊骇地捂住嘴,后退两步,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
真、真的来了!
苏玉柔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坐下去。
极致的恐惧令她呼吸都变得困难。
那截立着的藤枝,在跳动的灯焰映照下,投下扭曲诡异的影子。
她想逃,想尖叫,可喉咙像是被堵住,发不出声音。更可怕的是,那阴寒的气息如有实质,缠绕着她,让她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藤枝的顶端,缓缓垂落,尖端触到了黄纸。
然后,它动了。
以一种平稳而诡异的姿态,在粗糙的黄纸上划动起来。笔画艰涩,却清晰可辨,渐渐勾勒出几个字:
所求皆如愿。
暗红色的字迹,在幽光下仿佛沁着血。
苏玉柔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是真的!香火娘娘!她真的召来了那位故事里亦正亦邪、有求必应却代价高昂的娘娘!
恐惧尚未褪去,一股绝处逢生的狂喜却猛然冲上头顶。她挣扎着,扑到小几前,也不顾姿态,首接跪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急切:
“娘娘!信女苏玉柔,叩见娘娘!求娘娘慈悲,救我!”
她语无伦次,首接切入最核心的渴求:“信女欠了印子钱,利滚利,已有五百两之巨!明日便要还第一笔大额利钱,信女实在无处筹措!求娘娘,赐我银子!只要能渡过眼前难关,信女愿付出任何代价!”
她说完,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藤枝。
藤枝静立片刻,似乎在衡量。随后,稳稳地,在字迹下面,画下了一个可。
可!
娘娘应了!
苏玉柔喜极而泣,眼泪唰地流下来。但立刻想起那些故事里的警告,急忙追问:“娘娘,信女需要付出什么?请您明示!”
藤枝移动,在空白处写下:
缘、运、德。
以上皆可,最后会幻化成应有的香火。
和传闻一模一样。
“那些是多少?治好这五百两的债务,需要多少缘与德?”她急切地问,心中忐忑。她不知那些东西失去会如何,但本能觉得,这东西恐怕比银子更紧要。
藤枝写下:
未知。
稀少。
稀少?苏玉柔愣了一下。她不知这意味着什么,但听起来似乎不怎么严重?比起五百两银子的巨债,显得轻飘飘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问:“娘娘,人这一生总共有多少缘与运德?失去一些,会如何?”
藤枝停顿,写道:
窥己运数,需等价。欲知否?
问自己有多少运德,也要付出代价?
苏玉柔心头一紧。那岂不是可能还没治债,就先因为“问问题”而折损了福源?万一自己总共没有多少呢?
她不敢赌。
“那,若付出福源,还清债务,信女会死吗?或者会大病、重伤?”她换了个问法,这是她最恐惧的。
藤枝悬停,缓缓写下:
此问涉未来,需付出,欲知否?
又是这个回答,苏玉柔彻底明白了。
关于自身未来的问题,代价高昂。
娘娘不会白白告知。
她看着纸上,又想起明日催命的债主和可能身败名裂的下场。两害相权……
她一咬牙,对着藤枝,以额触地,决然道:“香火娘娘在上!信女苏玉柔,愿以自身福缘为酬,求娘娘助我清偿五百两印子钱之债!此愿,天地共鉴!”
话音落下,藤枝再次画下一个清晰的比划。
契成。
写完这两字,藤枝上那股无形的力量骤然消散。“啪嗒”一声,它倒在了黄纸上,滚落小几。
四周那阴寒彻骨的气息,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油灯的火苗恢复了正常的橘黄色,轻轻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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