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柔瘫坐在地,浑身冷汗,像是打了一场大仗。她颤抖着手,拿起那张写着红字和黄纸,看着“契成”二字,心中百味杂陈。
这就算是达成了?债务会如何清偿,娘娘会怎么做?
她不知道。但契约既成,似乎可以暂时松一口气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击声,是守夜婆子有些迟疑的声音:“三小姐?您还没歇下?老奴方才似乎听见您屋里有动静。”
苏玉柔一惊,连忙将黄纸胡乱塞进袖中,强作镇定:“没事,方才做了噩梦,惊着了。这就睡。”
打发走婆子,她吹熄灯,躺在冰冷的床上,睁着眼,毫无睡意。袖中那张纸仿佛在发烫。她失去的等价究竟是什么?她失去了它,会怎样?
但无论如何,眼前的燃眉之急,似乎有了解脱的希望。这个认知,让她在无边黑暗和未知恐惧中,竟也生出了一丝虚脱般的轻松。
至少,明日,不必面对债主了罢?
自那夜与香火娘娘“交易”后,苏玉柔惴惴不安地等了数日。
奇异的是,那放印子钱的远房表亲,竟再未上门催逼。她壮着胆子遣贴身丫鬟去探问,丫鬟回来,一脸古怪地回禀:“小姐,怪了。那表少爷说,说咱们之前立的借据,好像、好像弄丢了!他还说,最近账目糊涂,许是记错了,让小姐不必挂心,日后再算。”
借据丢了?账目糊涂?
苏玉柔听得目瞪口呆。旋即,一股寒意窜上脊背——这定是娘娘的手段!如此悄无声息,如此诡异。那五百两巨债,竟真的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
狂喜之后,是更深的惶惑。债是没了,可她要交换的东西呢?那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真的被取走了吗?为何她毫无感觉?
既未生病,也未遇险,甚至,连往日总磕绊她的门槛,这几日都走得格外顺当。
难道,福缘之说,只是虚言?或者,自己福泽深厚,区区一丁点,无关痛痒?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藤蔓般缠绕上来。她看着镜中自己依旧年轻姣好的面容,摸了摸身上半旧的衣裙,那日向娘娘祈求时,心底最深处的、连自己都不敢首视的渴望,渐渐浮出水面。
她想要的,何止是还清债务。
她想要那些光鲜亮丽的衣裳,想要那些璀璨夺目的首饰,想要像嫡姐们那样,走到哪里都是目光焦点,想要摆脱这庶女身份带来的、如影随形的卑微感。
如今,有了娘娘这条“路”……
“不,不行。”她猛地摇头,试图压下这危险的念头,“娘娘说了等价交换,代价是说不上来的东西。自己侥幸,无从感知,焉知下次会不会。”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心底嗤笑:“‘那东西是什么?你可见着了?失了一点,你不还好好站在这里?那五百两债务才是实打实的!娘娘既能轻易化解,再多予你些享用,又何妨?或许这点代价,对娘娘而言,根本微不足道呢?”
两种念头在脑海中激烈交战。最终,对锦绣华服、珠光宝气的向往,以及对“或许代价不大”的侥幸心理,渐渐占据了上风。
恰在此时,嫡出的四小姐派人来传话,说过两日要去参加知府千金举办的诗社小聚,让各房姐妹都准备着,莫要失了苏家体面。
诗社!那是金陵城中有头有脸闺秀们的交际场!苏玉柔往年也偶有跟随,但总是缩在角落,衣裙首饰皆逊色旁人,插不上话,像个背景。这次……
她心跳加速。若能置办一身时新出彩的行头,或许就能不一样?
这个念头如火苗,越烧越旺。
她摒退丫鬟,关上房门,再次取出了黄纸、秃笔,还有偷偷留下的半截线香。
夜深人静,烛影摇红。
她比上次熟练了些,也更大胆了些。
摆好物品,闭目合十,心中默念:“香火娘娘,信女苏玉柔,再请圣驾,信女想求些银钱,置办衣衫首饰,不至在诗社上失礼于人前,求娘娘成全!”
她本想说要“一百两”,临开口,舌尖一转:“……求娘娘赐我,三百两!”
多一点,总不是坏事。
几息之后,那熟悉的阴寒感如期而至。
秃笔自立。
苏玉柔心中大定,甚至有种“果然如此”的隐秘兴奋。她急忙将愿望又说了一遍。
笔尖移动,在黄纸上画了一个可。
应允了。
“多谢娘娘!那信女需要付出的东西多吗?”她这次问得直接。
笔尖写下:不可说。
苏玉柔心头微紧,但很快释然。
三百两比五百两少,但“置办行头”与“清偿债务”或许性质不同?况且,这看来依旧不算多。
她没有再问任何关于后果的问题——问一次就是付出一次,她舍不得。横竖已经得到好处,再来一次又能如何?自己不还是好好的?
“信女苏玉柔,愿以自身缘德为酬,求娘娘赐银三百两,以供妆奁。契成!”
笔尖写下“契成”,然后倒下。
阴寒散去。
苏玉柔迫不及待地打开自己的妆匣。
里面多了一个未曾见过的、鼓鼓囊囊的织锦小袋。解开系绳,倒出来——是十两一锭的雪花官银,整整三十锭!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柔光。
没有兑换痕迹,没有来路凭证,就这样凭空出现在她上了锁的妆匣里。
苏玉柔紧紧捂住嘴,才没叫出声。她将银子搂在怀里,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凉意,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翌日,她便告假出门,去了金陵城中最负盛名的“云裳阁”。
这里专为官宦富商家的小姐夫人制衣,料子时新,做工精细,价格自然也令人咋舌。以往她只敢在门口望望,今日却昂首走了进去。
掌柜娘子眼光毒辣,见她衣着普通,但气度尚可,且眼神坚定,便不怠慢,引着她看料子。
苏玉柔的目光落在一匹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上。那颜色清透如洗,光线下流转着淡淡莹泽,触手柔滑冰凉,似有云烟缭绕。
她想象着这料子做成广袖留仙裙的样子,那一定十分夺目。
“小姐好眼力,这是今春江宁才上的新货,一匹要这个数。”掌柜娘子比了个手势。
一百二十两。苏玉柔心头一跳,几乎想退缩。但想到昨夜那三百两银子,想到诗社上可能赢得的注目,她咬了咬牙:“就要这个。再配一匹杏子红的缭绫做比甲,一匹月白的素锦做衬裙。按最新的流云逐月款式裁。”
她又挑了几样时兴的绣样,定了珍珠扣、翡翠压襟等配饰。
一通下来,三百两银子花去大半,她却只觉得酣畅淋漓。
三日后,新衣制成送来。
苏玉柔沐浴更衣,换上那身“雨过天青”流云逐月裙,对镜自照。
镜中人,云鬓轻挽,眉目如画,一身衣裙衬得肤色愈发白皙,身姿袅娜,恍若云端仙子下凡。那衣料的光泽、剪裁的合度、精致的绣工,将她身上最后一丝庶女的瑟缩之气也涤荡干净。
她缓缓转身,裙裾微漾,如涟漪荡开。
一种陌生的、混合着虚荣、自信与些许忐忑的情绪,充盈胸腔。
原来,人靠衣装,竟能至如此地步。
贴身丫鬟看得呆了,半晌才喃喃道:“小姐,您现在可真像画上走下来的人”
苏玉柔唇角弯起一个明媚而自信的弧度。
她不再是那个缩在偏院、为几百两债务惶惶不可终日的苏玉柔了。
她是即将在诗社上,惊艳全场的苏家三小姐。
至于那失去的等价,镜中光华璀璨的身影仿佛在说:值得。
诗社设在知府家的后花园,涵碧轩。
时值暮春,园中姹紫嫣红开遍,假山流水,曲径通幽。
轩内布置清雅,熏着淡淡的百合香,案几上摆着时鲜瓜果并文房四宝。
已经到了不少闺秀,皆是锦衣华服,珠围翠绕,低声谈笑,环佩叮咚。
苏玉柔随着苏家姐妹步入轩中时,原本细碎的谈笑声,几不可查地静了一瞬。
数道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与打量,落在了她身上。
那身“雨过天青”软烟罗裁制的流云逐月裙,在日光下,泛着莹润光泽,将她本就窈窕的身姿勾勒得愈发飘逸出尘。
发间那支赤金镶白玉簪虽不算顶贵重,但样式别致,与她清丽的气质相得益彰。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腕上一对新得的羊脂玉镯,温润剔透,随着她行礼的动作轻轻相碰,发出清脆微响。
她微微垂首,姿态恭谨,却无往日怯懦。
阳光在她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侧脸线条柔美安静。
“这是,苏家三小姐?”有低语声响起。
“是了,往日不显山露水,今日这一身倒是出挑。”
“那料子似是云裳阁今春的新品,价格不菲呢……”
“苏家商贾出身,倒舍得在庶女身上花这等本钱?”
议论声细细碎碎,有好奇,有欣赏,自然也少不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意与审视。
苏家嫡出的四小姐苏玉蓉,今日也精心打扮过,一身海棠红织金锦裙,富贵逼人。
她原以为自己会是焦点,此刻见不少目光都被那个素来不起眼的庶妹吸引,心下有些不快,但面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替苏玉柔引见了几位相熟的官家小姐。
苏玉柔一一见礼,声音轻柔,应答得体。
她虽有些紧张,但新衣带来的底气,以及那种“我亦能如此”的兴奋感,压过了怯场。
她甚至能感觉到,当自己谈起衣料绣工、诗词典故时,几位小姐眼中的轻视淡去,多了几分正视。
原来,被人认真对待的感觉,是这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