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宴上相逢

诗社无非是品茗、赏花、抽签限韵作诗,或是联句、猜谜。
苏玉柔诗才平平,但胜在记性好,偶尔接上一两句,虽不出彩,也不至露怯。
更多时候,她安静倾听,适时微笑,倒也显得娴雅文静。
午宴设在园中水榭。
席间,知府夫人特意过来与各家小姐寒暄几句。轮到苏玉柔时,夫人多看了她两眼,笑着对苏家主母道:“贵府真是钟灵毓秀,这位三小姐模样好,气度也静雅,这身衣裳也配她。”
一句客套话,却让苏玉柔心跳如鼓,脸颊微热。连知府夫人都注意到了!
她悄悄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掐进掌心,提醒自己保持镇定。
宴至中途,忽闻前院有些喧哗。
片刻后,管事来报,说是知府大人的两位子侄,刚从外地游学归来,听闻园中有雅集,特来请安。
闺秀们闻言,纷纷整理仪容,垂下眼睑,做出端庄模样,眼角余光却忍不住瞥向水榭入口。
只见知府夫人含笑点头后,两位年轻公子走了进来。
当先一位约莫二十出头,身着宝蓝色暗纹直裰,面容端正,气质沉稳,是知府的长侄。
众人目光大多落在他身上。
苏玉柔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紧随其后的另一位公子吸引了。
那人年纪稍轻,约莫十八九岁,身量高挑,穿着一袭素雅的天青色杭绸,腰间还悬着一枚品相极佳的翡翠玉佩。
生得极其俊秀,皮肤白皙,鼻梁高挺,一双眸子清澈明亮,顾盼间似有星光。
周身气质清贵带着书卷气,也不失少年人的挺拔朝气。
他随着兄长向知府夫人及众位夫人行礼,态度恭谨,言辞清朗。
起身时,目光无意间掠过水榭中的闺秀们,与苏玉柔视线接触的刹那,似乎微微停顿了极短的瞬间,随即自然地移开,唇角却似有若无地弯了一下。
苏玉柔心头猛地一跳,慌忙垂下眼睛,只觉得耳根发热。
方才那一眼,他看见自己了吗?
那抹笑意,是何意?
知府夫人笑着向众人介绍,这位是她娘家的侄孙,姓温,单名一个“琰”字,自幼聪慧,诗书皆通,近日才随其父回到金陵,打算静心读书,准备下一科秋闱。
原来是一位家资丰厚的商贾之子,但观其气度,倒比许多官宦子弟更显清贵。
温琰随兄长向众位小姐方向微微颔首致意,便退至一旁,与几位相熟的公子低声交谈起来。
他说话时神情专注,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偶尔浅笑,便如春风拂过湖面。
苏玉柔强迫自己不再去看,可那抹天青色的身影,却仿佛烙印在了眼底。
她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地跳动。
原来这世间,真有这般人物。
诗社散时,天色尚早。
苏玉柔随着姐妹们登车,心绪却仍有些飘忽。
她忍不住掀起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恰巧,温琰正与几位公子站在园门处说话,似是准备离去。
他仿佛心有所感,抬眼望来。
隔着逐渐远去的距离和晃动的人影,两人的目光竟再次对上。
温琰微微一怔,随即,隔着人群,向她这个方向,极轻、极有风度地颔首示意。
苏玉柔像被烫到一般,迅速放下车帘,脸颊滚烫,心如鹿撞。
“三姐姐,你怎么了?脸这样红?”同车的五妹好奇地问。
“没、没什么,许是水榭里有些闷。”
苏玉柔掩饰道,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腕上温润的玉镯。
马车辘辘驶离。她闭上眼,脑海中尽是那双清澈含笑的眼,那抹天青色的挺拔身影,还有那隔着人群、礼貌而微妙的一颔首。
一种混合着悸动、憧憬与淡淡自卑的情绪,悄然蔓延。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庶女,商贾之家。
而温琰,虽是商籍,但其家世显然更为雄厚,且他本人气度不凡,志向科场。
云泥之别。
可是,镜中那身着华服、光彩照人的自己,又给了她一丝微弱的勇气和幻想。
或许、或许呢?
回到苏府偏院的小厢房,她对着镜中依旧明媚的容颜,深吸一口气。
她不想再回到过去了。
不想再做那个无人留意、连一身好衣裳都置办不起的苏玉柔。
温琰的出现,像是一束光,照亮了她心中更深处的渴望——不仅仅是华服美饰,与之匹配的、更耀眼的人生,还有那样的人。
“香火娘娘……”她喃喃低语,眼中光芒闪烁,之前的忐忑与犹豫,在巨大的诱惑和侥幸心理面前,节节败退。
既然娘娘能轻易给她银子,解决债务,置办行头,那、是不是也能帮她,离那束光,更近一点?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疯长,再也无法遏制。
自诗社一别,又是半月有余。
苏玉柔觉得,自己近来运气着实不错。向香火娘娘两次许愿,本以为要交换的等价会影响自己正常生活。可这半月来,她非但没遇到任何倒霉事,反而事事顺心。
那日诗社归来,嫡母破天荒地赏了她两匹颜色鲜亮的宫缎,说是“没给苏家丢脸”。父亲偶遇她,也难得问了句“近来可有缺什么”。连往日爱刁难她的管事嬷嬷,脸色都和缓了许多。
更让她心旌摇曳的是,几日后,她随姐妹去宝光寺上香,竟又偶遇了温琰。
他依旧是那副清贵从容的模样,在殿前与一位老僧论禅。见到苏家女眷,他礼貌地避让到一旁,目光扫过众人,在苏玉柔身上略一停留,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但这就够了。苏玉柔确信,他记得自己。
回府的马车上,西姐姐苏玉蓉撇了撇嘴,低声道:“那位温公子,家世是不错,人也俊俏,可惜是商籍。听说他父亲与海外番商往来密切,家底厚得很,但士农工商,终究低了一头。父亲怕是看不上。”
苏玉柔心中一动。商籍?是啊,温家再富,也是商。苏家也是商。这“低了一头”,在某些人眼里是缺憾,在她看来,却未必不是一种可能的接近?
她需要更多的可能。
想要与温琰那样的人物有所交集,甚至更进一步,仅靠一身好行头、一次诗社的惊艳亮相,是远远不够的。
她需要更匹配的身份、更从容的底气、更广泛的交际、更丰厚的嫁妆。
她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模仿嫡姐们的做派,学习她们如何说话,如何微笑,如何行走坐卧。她需要钱,大量的钱,来维持这个渐渐塑造起来的、更光鲜亮丽的“苏三小姐”形象。
新衣裳穿过一次便觉不够时新,需要再添;首饰搭配也需常换常新;胭脂水粉要用最好的;打赏下人要大方;与稍有头脸的闺秀往来,节礼不能寒酸;甚至,她开始悄悄打听金陵城中最好的女先生,想请来私下教授琴艺或画技——这些,都是日后或许能用上的筹码。
上次许愿得来的三百两,已花用殆尽。
她甚至又偷偷向那个糊涂了的远房表亲借了一百两印子钱,用于应急和维持脸面。
但这点钱,如同杯水车薪。
眼看温琰的生日将近,费了些心思才打听到的,她必须盘算着要送一份像样的贺礼。
太轻了,拿不出手,也显不出心意;太重了,她送不起。
还有四姐姐苏玉蓉,虽有些小性儿,但诗社那次确实帮自己引见了。
于情于理,也该备份谢礼,且不能太差,免得被看轻。
算来算去,至少还需要……五百两。
五百两!这个数字让她心头一颤。
上次清偿巨债也是五百两,代价是福缘。这次再要五百两,代价会不会更多?万一娘娘不允了呢?
她想起了那天听故事时,听众讨论的,曾私下告诫他人的话:“一个普通人的一生,福运缘德也就够自己平安度过一生。若是过低,恐有性命之忧。”
自己已经算是一些,再去换取五百两,或许会再去一半?还是全部?她不清楚,也不敢多问。
恐慌瞬间拉住她的理智。
可下一秒,看着镜中自己日益娇艳的容颜,想起温琰那双清澈的眼眸,想起被人注目、被人赞赏的滋味……那恐慌又被更强烈的渴望压了下去。
“不会的。”她低声说服自己,“我已许下心愿,不也好好活着?还更顺遂了。或许我天生运道就比常人厚些?又或者,是因为遇到了温琰,我的人生反而变好了?”
“再者,香火娘娘若真想害我,何必如此麻烦?她既应允交易,定有她的规则。我要的只是银子,于她而言,或许轻而易举。代价,或许并不如想象中可怕。”
侥幸心理一旦占据上风,便再难回头。
她决定,再试一次。就这一次。只要拿到这五百两,应付过眼前这些必要开销,日后一定收手。等自己与温琰有了进展,或许就不再需要这般铤而走险了。
夜深人静,她再次摆开香烛纸笔。
这一次,动作熟练了许多,心跳却比前两次更快。
“香火娘娘,信女苏玉柔,再请圣驾,信女又有难处,需银钱五百两,以应人情往来、置办紧要之物。求娘娘垂怜,再助信女一次!信女发誓,此次之后,定当谨守本分……”
她闭着眼,双手合十,心中默念,语气近乎哀求,却又带着孤注一掷的决心。
阴寒气息,如期降临。
秃笔自立。
苏玉柔大喜过望,急忙将愿望清晰道出。
笔尖在纸上画勾。
“谢娘娘!信女这次要付出的东西比上次多不多?”她紧张地问。
笔尖移动,写下:多。
多!
苏玉柔心头一沉,比上次多?
她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银子近在眼前,温琰的生辰、西姐姐的谢礼、维持体面的开销,全都指望这一次。
她狠狠心,对着那支笔,一字一句道:“信女苏玉柔,愿以福运为酬,求娘娘赐银五百两!契成!”
纸上显印,写下“契成”。
阴寒散去。
妆匣里,再次多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
苏玉柔打开,看着那五十锭十两的官银,在烛光下闪烁。
巨大的满足感和安全感暂时淹没了不安。
她成功了。又有五百两了。
只是,她的等价呢?会发生什么呢?
她用力摇摇头,将不安甩出脑海。不会有事,一定不会有事。
等过了眼前这几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抱着锦囊,仿佛抱住了通往另一个锦绣世界的阶梯,沉沉睡去。
梦中,她仿佛穿着最华丽的嫁衣,走向一个身着天青色长袍的挺拔身影。
深渊的入口,在她身后,悄然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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