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再次出现的苏玉柔,郗房星空洞的眼眸中,并无丝毫波澜。
她早已预见。
自这女子第一次为债务许愿,她便能看到那欲望的种子如何在其心中生根发芽。
不是简单的贪财,而是深植于处境不甘与身份焦虑中,比如对“体面”、“尊严”、“瞩目”乃至“跨越阶层可能”的渴望。
第一次,解债务之围,尝到“无债一身轻”及“娘娘灵验”的甜头。
第二次,得华服银钱,初尝“被人正视”与“虚荣满足”的滋味,侥幸之心滋长。
如今第三次,欲壑更深,所求更奢,代价自然更重。
一次比一次更深,一次比一次难以自拔。
郗房星能看到,苏玉柔身上代表福缘的某种光华,已黯淡近半。
寻常人失缘,多显于外,如陶宛溪之伤病流言,秦婉娘之病痛转移。
可苏玉柔失运,却似引动内里——她的欲望被加倍放大,理智被侥幸蒙蔽,对风险的感知变得异常迟钝,如同一步步走向悬崖却自以为踏在锦绣坦途。
这亦是“等价”的一种形式。
并非所有代价都立时显现血肉之苦。
有时,命运会先夺其“清醒”,馈以“幻梦”,待其沉醉最深时,再抽去脚下阶梯。
苏玉柔对此毫无所觉。
她只觉得娘娘有求必应,简首是慈悲的活菩萨。至于那不断交换的等价,不过虚无缥缈,看不见摸不着。
哪有眼前白花花的银子、光鲜亮丽的衣裙、还有那位温琰公子温和的目光来得实在?
交易完成,郗房星获得少许香火,维系魂体。苏玉柔得到五百两银,心满意足。
两者皆得所需。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至于苏玉柔的未来?郗房星漠不关心。
那是她自己选择的路,每一步都烙印着“自愿”与“等价”。
纵使前方是万丈深渊,亦是她愿意换来的前程。
郗房星的意识如潮水般退去,回归山神庙的孤寂。
苏玉柔则抱着新得的银两,开始兴奋地规划如何用这笔钱:给温琰备一份厚礼,给西姐姐挑件像样的首饰,再为自己添几套不同场合的衣裙,或许还能请位女先生。
她步履轻盈,眼中光彩熠熠,自觉命运终于开始眷顾。
可,就在她即将吹熄灯火的刹那——
“砰!”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院中。紧接着,是守夜婆子惊慌的低呼,和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苏玉柔心头一跳,推开窗棂一条缝,借着廊下昏暗的灯笼光看去。
只见偏院角落那棵有些年头的桂树下,似乎躺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婆子正颤巍巍地举灯去照,灯光摇曳,映出一片深色的、正在迅速洇开的液体。
是血!
苏玉柔猛地捂住嘴,才没尖叫出声。
那是巡夜的家丁?
一股寒意,毫无预兆地窜遍全身。方才得银的喜悦瞬间冻结。
是意外?
她猛地关上窗,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心脏狂跳,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念头:
那失去的福缘,开始起作用了吗?
不,不可能!只是巧合!
一定是那家丁自己不小心!
她拼命说服自己,可那股阴冷的不安,却悄然缠了上来。
夜色更深。
远处,似乎传来秦婉娘压抑着痛苦与绝望的、对香火娘娘的再一次祈求。
新的交易,即将在另一处滋生。
看着立于黄纸之上的桃木枝微微颤动,秦婉娘枯槁的脸上迸发出近乎狂热的希冀。
如果可以,她真想强撑病体,下榻向娘娘行三跪九叩之礼。
但她的身子,早已不允许她做出任何像样的动作了。
“香火娘娘……”她声音嘶哑,气若游丝,“信女,身不能动,礼数不周,万望娘娘恕罪。妾身落得今日这般田地,心知肚明,皆是、皆是向娘娘祈愿该付的代价。妾身无悔,亦无怨。若非娘娘慈悲,我家守诚断无重立之日。”
她艰难地侧过头,望向床头小几上那微微跳动的烛火与黄纸。
纸上的桃木枝静立不动,并无回应。
或许,娘娘根本不在意她这些感恩或悔恨的言辞。她不该啰嗦,当直入正题。
“娘娘,”秦婉娘咽下喉间的苦涩,清晰地说道,“信女如今身染恶疾,下肢瘫软,形同废人。斗胆再求娘娘垂怜,赐我康复之机,让我、重新站起来。”
她喘息片刻,积聚起全身的气力,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敢问娘娘,此番,需折损多少‘缘’法?”
她努力昂起脖颈,死死盯住那烛光摇曳下的黄纸。
桃木枝缓缓移动,在粗糙的纸面上留下痕迹。
距离有些远,光线昏暗,她看不真切。
秦婉娘用尽手臂残存的气力,挣扎着将上半身撑起些许,腰椎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她也咬牙忍住。
纸面上,写着‘半生’——
这意味着,只需半生福与缘,便可换回她的康健。
当初,为救守诚,她耗去了康健。
而今救自己,只需半生。或许,是因她这病,尚不及守诚当年伤重?
一丝微光,骤然刺破她心中积郁数月的黑暗。
“娘娘……”她声音颤抖,带着最后的希冀与恐惧,“信女,如今的‘缘’数,可够支付此愿?”
问罢,她屏住呼吸,浑身紧绷。
她怕,怕看到娘娘写下“否”,更怕娘娘写下其他她无法承受的支付方式。
这对秦婉娘而言性命攸关的问题,于香火娘娘郗房星而言,不过是一眼可辨之事。
祈愿者自身“缘”力厚薄,她自有感知。
桃木枝移动,在黄纸上画了一个清晰的叉。
否。
看到那个结果,秦婉娘脸上并未浮现多少失望。这结果,她早有预料。
人之“缘”数,大抵有定。
为救守诚,她已折损大半。
近来她缠绵病榻,厄运连连,岂有增益“缘”法之理?不够,才是常理。
但,谁规定,这代价必须由她自己来付?
守诚的腿,是她祈愿治好的,这证明祈愿与支付代价者,本就可以分离。
她从最初起,便没想过要独自扛下这代价。莫说她如今根本付不起,即便付得起,许愿之后,她这副身子恐怕也熬不过代价反噬。
她付不起,正好。
如此,她便有充分的理由,让守诚来为她支付这“缘”。他们夫妻一体,荣辱与共,当初她为他付出,如今他回报于她,岂不是天经地义?
“娘娘,”秦婉娘眼中燃起新的算计,“若我想让外子,替我支付此番代价,可否?”
桃木枝再次移动,是:
否。
娘娘的规则冰冷而绝对:谁祈愿,谁支付。无人可代偿,亦无人可转嫁。
秦婉娘心中微微一沉,却也并未太过失落。无妨,这并非绝路。只需让守诚自己求愿娘娘,亲自为她许愿即可。本质上并无区别。
她相信,守诚绝不会拒绝。
他们的感情那般深厚,她曾为他倾尽所有,如今他岂会不舍区区五点“缘”?
虽然近来自己因病痛折磨,性情阴郁,给他添了许多麻烦,但当初他瘫卧在床、性情乖戾时,自己不也默默承受、悉心照料吗?
他应当能理解。
况且,守诚近来虽显疲惫,眉宇间常带愁色,但依旧在尽力照顾她,请医问药,未曾懈怠。对丈夫,她还是有信心的。
半生福缘不算多。守诚需要付出的,比她当初少。应该,不至于像她这般,立遭如此惨烈的反噬吧?
幸好只是半生福缘。
这也正是她未曾将娘娘之事告知守诚,而是自己先行问询的原因。
她得先弄清楚等价。
“娘娘,”秦婉娘声音放缓,带上恳求,“信女如今无力偿愿。可否,容些时日,待我外子亲自向娘娘祈求?”
桃木枝移动。
可。
只要王守诚自愿,自然无碍。
上次交易时,郗房星便窥见过王守诚的“缘”相。那男子因双腿康复、生计有望,“缘”力确有回升,支付半生,虽会伤及根本,却非不可为之。
秦婉娘枯瘦的脸上,终于绽开一丝久违的、真切的笑容。近多月的绝望深渊里,她终于看到了一线可攀援的光。
“谢娘娘恩典。”她气息微弱,却充满期盼,“只愿,下次外子诚心呼唤时,娘娘能降临垂听。”
黄纸之上,桃木枝静立不动。
郗房星不会给予任何保障,除非秦婉娘此刻便愿意支付相应的“缘”作为“定金”。
但那个代价,秦婉娘付不起。
当然,若他们能约定一个具体的时辰,她倒不介意届时现身。
毕竟她多处于沉眠之中,节省魂力。
“恭送,娘娘法驾。”秦婉娘耗尽力气,颓然躺倒。
她话音刚落,那桃木枝便轻轻一歪,自黄纸上滚落,“嗒”一声轻响,掉在冰冷的地面上。
秦婉娘无力拾取。她急促地喘息几下,目光急切地扫向枕边一枚她病前常用的、穿引绣线的骨制顶针。
她需要立刻见到守诚,告诉他这个“希望”。
她勉力提高声音,朝门外嘶哑呼唤:“守诚,守诚?”
声音在空寂的屋里显得微弱无力。无人应答。守诚此刻并不在家中。
秦婉娘心中一紧,涌起一阵不安与莫名的委屈。他去哪儿了?是去为她抓药,还是?
她想起近来守诚偶尔的欲言又止,想起他眉间化不开的愁绪,以及有时深夜归来,身上沾染的、不属于药铺的淡淡酒气。
“他定是太累了。”她喃喃自语,试图说服自己,“又要照料我,又要想法子赚取药资,是我拖累了他,他出去透透气,也是应当的。等他回来,我好好同他说,他一定会答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