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协定》最终版在一个非常黑色幽默的日子被敲定,4月1日。为了不引起陈澄的误会,施特雷泽曼特意到中午才把文件交给她。她仔细审阅文本所用的各种语言和条款,带着最终版文件走进总统府,请冯·兴登堡代表德国在协定上签字。
这是一个周二,她不出意料地先遇到了总统府国务秘书迈斯纳,在等待老总统有空前不得已跟对方尬聊,说些“总理阁下脸色不太好,可要注意休息”、“秘书长先生也没闲着,我们都为德意志国工作”之类的套话。
好在数分钟后,老总统的书房门打开,一名有些眼熟的年轻军官匆匆走出来,消失在走廊尽头。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边示意,等陈澄走进去后,他也跟着走了进去,坐在一本摊开的笔记本旁。自上任以来,她跟兴登堡一直是一对一面谈,第三人在场的情况几乎没有。她盯着那中年男人,又疑惑地望着老总统。
冯·兴登堡垂眸沉思片刻,挥手示意他离开。
“我近来听到很多反对的声音,都认为即使《巴黎协定》大幅度降低赔款总额,每年赔款金额还是太高,加上没有涉及清偿波兰的内容,我们不一定能履行约定。”老总统接过文件,直接翻到最后一页:“你为什么支持这一计划?”
这个问题虽突然,却不算出乎意料。
陈澄做了个深呼吸:“我认为,不该把这笔钱视作给政府的赔款,而应该当作树立德国对外形象的经费。世界大战时,美英法等国的媒体报纸不遗余力地开动宣传机器抹黑我们,导致他们的人民仇视德国,甚至仇视当地的德裔居民。如果我们在美英法等国大幅下调赔款总额后,仍然坚持不赔钱,只会伤害到居住在国外的德裔居民。”
“他们可以回来,德国容得下他们。”
“他们当然可以回来,但对我们来说,他们留在国外更有价值。重塑德国的对外形象不能只靠几部电影,那太苍白无力。”
她说得模棱两可,冯·兴登堡很快失去兴趣,提笔签上名字,等待墨水风干时随手往前翻了翻。
“你觉得612亿马克是可以接受的?”
“当然。去年我国煤炭产量超过1.7亿吨,汽车年产量超过15万辆。从多个方面的数据来看,德国都正在复兴。”
老总统停手,显然知道了一些在意的数据:“外资流失很严重。”
陈澄抿唇。怎么可能不严重,魏玛靠着美国资本才维持经济循环,去年底美股崩溃,大部分财团选择撤资回美国救市,德国的外资数据不可能好起来。
“外资流失对我们来说不算坏事,这意味着德国的银行和企业重新属于德国。我已经联系各州,成立国投和地方投资,筹集资金集中投资新技术领域的发展。”
再详细的内容讲解起来就比较费劲,陈澄不打算跟老爷子掰开揉碎了讲。大部分时候外资大量流出是坏事,但魏玛德国显然是个特殊例子,它的外资流失,尤其是缓慢流失,更加像一种排毒,或者收复失地。
不过,历史上的魏玛远没有这么轻松。外资流出后政府同样打算筹集资金给国内各行业输血,但他们的方式是间接的,也就是把钱下放给资本家和银行家,相信他们丰富的投资经验。可惜经历过美资进驻后的破产潮,资本家们格外求稳,只肯把钱投给传统的、求稳的行业,导致新技术迟迟无法推广,产业转型缓慢,回报寥寥无几。
而政府的钱却来源于税收,看不到引导效果只以为是钱不够,继续拉高税收,引发更大范围的抗议和不满,最终酿成又一个恶性循环。
在她看来,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国投和私投必然要关注不一样的方向。如果私人投资偏冒险、新兴,那国投就求稳,保住基本盘;如果私人投资都在求稳,那国投就应该大胆帮助新技术产业化,投资一些长远看绝对有价值的行业做引导。
“那么,去年开的几家国营商店呢?”
“是为非洲和中东计划制造的烟雾弹。”
国营商店其实是将殖民地和被半殖民国家送来的礼物特产等兑换成他们急需的卫生物资、粮食、武器和药物,集中运输到港口,再零敲碎打返还给那些国家,初步建立经济联系。因为东西无法批量持续供应,一般的商人不会愿意收购,只能政府接盘再零售。
冯·兴登堡点点头,拉开抽屉摸出一枚棕褐色的东西塞进嘴里嚼了嚼,又摇头。
“我们的小队物资保障如何?”他从抽屉里拿出一袋油纸包,摊开来往外推。
陈澄探头一看,这才知道老爷子刚刚吃的是椰枣干。也不知道那个缺德的家伙给八十来岁老爷子吃这个,生怕老爷子不被甜死或卡住吗?
“物资供应一切正常,科学院正在研发新的真空保鲜技术和高能量食物。”
冯·兴登堡示意她尝尝椰枣干,她也真掂了一颗……齁甜,甜到恶心那种。
老爷子忽然笑起来,喝了口咖啡。
“士兵在外打仗,物资供应是非常重要的,国内的物资供应也很重要。”
陈澄紧跟着也灌了口黑咖啡才稍稍压下恶心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老爷子的意思。椰枣干是她引进的,但不是她送的,兴登堡总不至于是被齁到之后来报复她。那么,老爷子强调物资供应是为什么呢?
她从物资供应想到农业,进而想到近来在食品深加工领域投入的精力。
德国自德二成立后,产业结构就一直失衡,问题也跟后来的苏联很像,都是跛脚巨人,工业过于发达,农业和第三产业纯属凑合着用。随着魏玛的社会风气开放,消费性产业有所增长,但远远比不上工业的快速复兴,只有农业一直在负重前行,黄金二十年代后,农业产值比重不升反降,一度跌到16%。
她的选票一大半来自工业资本,没法降低工业资本实力来调整结构,只能做大总量,在稳定工业的前提下大力发展农业和第三产业,间接降低工业比重。因此,她上任后就开始了土地集中,应用新技术来增加产量和食品种类,再用国库来调节产出和消费需求。
但土地集中于政府靠的是农庄破产或从不动产变为动产,这必然引起部分老顽固地主的不满。难道,作为东部大地主利益代言人的兴登堡在警告她?
“国内的物资供应也趋于多样化,当前国库储备是足够的。”
冯·兴登堡又喝了口咖啡。
墨水干了,他却没将文件还回来,盯着其中一页看了一会儿,抬头看她:“你没有同意萨尔提前公投。”
“……”法国人占领下的萨尔煤矿没法像德国国内一样实行八小时工作制,因为占领有时限,法国人巴不得矿工一天24小时全在矿里,多挖一些煤运回国。她听说一些矿工不堪压迫,组织人手奋力抵抗,组织旗帜绘着施拉格特上尉的名字。
但7亿马克的开价也不是她现在能承受得起的,且不说外资大量撤出,正需要国资填补国内各行业资金空缺,就单说德国对外借贷资本280亿和赔款612亿马克,每年够呛能还上本金和利息。
她没法立刻回应这句话,权衡片刻才回复:“相关谈判会持续开启。”
不停谈判,谈到法国人的开价跌进德国的承受范围。
冯·兴登堡将文件合上,还给她。
带着文件来时,她的心情不说愉悦,至少不算差。走出办公室,那种如影随形的窒息感又一次攥住她的心脏口鼻,强迫她大口呼吸才能换取氧气。
钱!钱!钱!一马克难倒英雌!
迈斯纳负责送她到大门口,走了没几步就继续此前的言语交锋。
“听说,又有一些工业家抗议涨薪幅度了?”
“……”
资本家也不傻,能多赚为什么要出钱?他们收买了一些经济学家,指出近年来工人实际工资增长超过劳动生产率增长,导致企业负担过重,不利于国家经济,因此反对持续试点。但在她看来,如果工资涨多了,工人们还是只能维持温饱,那就是物价高了,消费没发展起来,应该做的是提高供应、控制物价,促进消费,而不是拒绝给工人涨薪。
她扭头看着迈斯纳,想知道这位大佬到底想做什么。
迈斯纳没有“冯”,在德二时期只是个普通公务员,是1920年卡普政变失败后艾伯特返回柏林时才将他升职为总统国务秘书。按理说,共和国给他的是知遇之恩,提携之恩,不说以命相报,至少也得尽职尽责吧?但他在阴影下的操作却实实在在称得上忘恩负义,服务艾伯特,忽悠兴登堡,甚至协助希特勒,这样的人,应该在纽伦堡有一席之地。
但他被无罪释放了,正如阿诺德体面退休。
迈斯纳没有躲避她的目光,脸上是得体的微笑,为了表示尊敬还落后她半步,弓着身体低头做出随时聆听的姿态。
陈澄也这么干过,知道这是假模假样假姿态。
“听说,公务员可以被开除?”
“我们宣誓效忠共和国宪法,我们尽力为政府负责方方面面的具体事务,没有一个正常的政府会开除努力完成任务的公务员们。”
“……”
她仔细回忆了施特雷泽曼的话,布劳恩的话,和冯·施佩给她的公务员手册,终于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公务员几乎不可能被开除,但有个特例,就是施特雷泽曼在鲁尔危机期间裁撤的40万人,他们出于一致对外的考虑暂时妥协,等到鲁尔危机解决,立刻将动手的施特雷泽曼赶下总理的位置。至于布劳恩,他以为自己撤换了很多公务员,实际上不过是把一个明显对共和国不忠的公务员,换成另一个更会伪装的。
那么,迈斯纳对她动手,是因为他意识到她上台后增加的临时公务员是在给撤换正式公务员做备份吗?还是单纯不喜欢她对皇族下手?
她微微一笑:“政府不是工业家,德国的国民也不全是工业家,没有一个正常的民主政府会因为几位工业家的不满,而忽视大部分国民对生活质量的要求。”
迈斯纳点头,没再说话,两人走下楼梯。
等陈澄将附有自己签名的文件返给施特雷泽曼,才有空咨询前辈:“您认为迈斯纳先生仇视民主吗?”
施特雷泽曼一边检查签名,一边反问:“人的所有行为都出于政治目的吗?”
陈澄恍然大悟。
迈斯纳要对她动手,不一定是政见不合,也有可能是单纯想要一个好操控的总理。因为魏玛是总统议会二元制政体,削弱代表议会的总理就约等于加强总统,而兴登堡年纪大了不怎么管事,加强总统就等于加强他的权利。削弱总理不需要了结对方的政治生命,搅乱内阁就行,所以迈斯纳要选布吕宁接任,也要留着希特勒,说不定还给她留了位置。
真正想终结她政治生命的人是胡根贝格,对付胡根贝格,还得以退为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