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现在我们叫什么名字?

灰布衣裤的同时,还搭配着一块同样颜色的包头布巾,看着像个寻常人家的中年妇人。
“画意丫头,你看看这两套行不行?”李大娘将衣物放在桌上。
“男子那套,是你上次留在这儿的,我给你拾掇了一下。这妇人装束,是我照着你说的,特意寻摸出来的,保证扔人堆里都找不着。”
江画意拿起那套男子短打,满意地点了点头,“还是大娘懂我。”
她又看向柳诗情,“柳姑娘,你觉得呢?我们是扮作兄弟,还是扮作嗯,一对逃难的姐弟?”
柳诗情看了一眼那男子装束,又看了看妇人衣衫,眉头微蹙。
她素来以女子身份行走江湖,从未想过要扮作男子。
但转念一想,乌衣巷那种地方,女子出入本就诸多不便,若是形单影只,更容易引人注目。
若扮作男子,行动或许会方便一些。
“男子装束吧。”柳诗情做出了选择,“两个人高马大的男子,总比一男一女,或是一对姐弟在那种地方更不容易引起怀疑。”
江画意挑了挑眉,似乎对柳诗情的选择有些意外,但还是笑道。
“也好。那就委屈柳姑娘了。不过,你这身段样貌,扮起男子来,怕也是个俊俏的小郎君呢。”
李大娘手脚麻利地开始为柳诗情改换装束。
她先是让柳诗情换上那套略显宽大的粗布短打,然后用一种特制的黑色药膏,将柳诗情原本白皙的皮肤涂抹得黝黑粗糙了许多。
又用炭笔将她的眉毛描得粗了一些,眼角添了几道细微的纹路,嘴唇也用赭石染得暗淡无光。
最后,她拿出一顶半旧的毡帽,扣在柳诗情头上,巧妙地遮住了她大部分的秀发,只露出几缕压在帽檐下,显得不修边幅。
一番拾掇下来,镜中的柳诗情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原本清丽脱俗的江南女子,变成了一个面色黝黑、眉眼间带着几分风霜之色的普通少年,若非仔细端详,根本看不出本来的面目。
“如何?”李大娘得意地问道。
柳诗情看着镜中的自己,眼中也闪过讶异。
这等改容换貌的手段,确实高明。
不仅仅是外表的改变,连带着那身衣物的气味、质感,都让她觉得自己仿佛真的成了另一个人。
江画意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李大娘,您这手艺真是绝了。若不是我亲眼看着,都不敢相信这是柳姑娘。”
她自己也很快换上了另一套相似的男子短打,同样经过李大娘的一番涂抹修饰,变成了一个肤色稍白一些,但眉宇间带着几分油滑市侩气息的年轻男子。
两人站在一起,一个略显木讷敦厚,一个则显得机灵狡黠,倒真像是一对一同出来闯荡的异姓兄弟。
“好了,你们两个小子,这样出去,就算是熟人也未必能一眼认出来。”
李大娘满意地拍了拍手,“不过,乌衣巷水深,万事小心。”
“多谢大娘。”柳诗情真心实意地道了谢。
江画意则从怀中摸出一小锭银子递给李大娘,“大娘,这是给您的辛苦钱,还有这些日子您多照应。”
李大娘却摆了摆手,将银子推了回去。
“你这丫头,跟我还客气什么。这些衣物本就是你留下的,我不过是动动手罢了。你们要去办正事,钱要用在刀刃上。快去吧,早去早回。”
江画意还要坚持,李大娘却板起了脸。
江画意无奈,只得收回银子,郑重地对李大娘行了一礼,“大娘恩情,画意记下了。我们走了。”
柳诗情也跟着行了一礼。
两人辞别了李大娘,从染布坊后门离开,再次融入了霖安城的寻常街巷之中。
这一次,她们的身份已经不同。
“现在我们叫什么名字?”柳诗情一边走,一边适应着身上略显粗糙的衣物,以及刻意压低的嗓音。
“嗯。”江画意摸了摸下巴,上面被李大娘用药水粘了几根稀疏的假胡茬,让她感觉有些痒。
“你就叫柳石吧,柳树的柳,石头的石,听着就憨厚老实。我嘛,就叫江小乙,听着就像个跟班的。”
柳诗情对这随意的起名不置可否,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一路向西,越走街道越是狭窄,路边的房屋也渐渐变得低矮破旧。
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潮湿、霉烂与劣质脂粉混合的复杂气味。
路上的行人也少了许多,偶尔出现的几个,也多是些面带凶相、行色匆匆的汉子,或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眼神却带着麻木的女子。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条更为幽深的巷口,巷口立着一块歪斜的石碑,上面模糊不清地刻着三个字,乌衣巷。
巷口处光线昏暗,几个穿着黑色短褂的汉子斜倚在巷口的墙边,目光扫视着过往的每一个人。
他们的腰间都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兵器。
“这里就是乌衣巷的入口了。”江画意压低声音对柳诗情说道。
“看见那几个黑衣人了么?他们是乌衣帮外围的眼线,负责盘查进出的人。我们尽量自然一点,别让他们看出破绽。”
柳诗情点了点头,心中暗自警惕。
两人并肩走进巷口。那几个黑衣汉子果然将目光投向了他们,其中一个刀疤脸的汉子上前一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站住,干什么的?”刀疤脸声音粗哑,眼神中充满了不善。
江画意立刻堆起一脸谄媚的笑容,微微躬着身子,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塞到刀疤脸手中。
“这位爷,我们是外地来的,听说乌衣巷里有活计,想来碰碰运气,找口饭吃。”
刀疤脸掂了掂手中的铜钱,脸上的凶相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审视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
“外地来的?以前怎么没见过你们?”
“我们也是刚到霖安不久,听同乡说这里热闹,能找到营生,就过来了。”
江画意继续编造着说辞,语气和神态都像极了一个初来乍到、谨小慎微的外乡人。
柳诗情则垂着头,一副怯懦木讷的样子,不敢与那些人对视。
刀疤脸又打量了他们几眼,见他们衣着寒酸,神态也并无异样,不像是什么有背景的人物,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进去吧。巷子里规矩多,自己招子放亮点,别惹事。”
“是是是,多谢爷,多谢爷。”江画意连声道谢,拉着柳诗情快步走进了乌衣巷。
一进入巷内,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两侧高耸的墙壁几乎将天空完全遮蔽,只留下一线狭窄的缝隙。
巷道曲折,地面是坑洼不平的青石板,积着污水,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两侧的房屋门窗紧闭,偶尔从某个窗缝中透出些许昏黄的灯光,或是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与女人的嬉笑声。
“这里比我想象的还要混乱。”柳诗情低声说道。
她能感觉到,暗处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着她们,充满了警惕与不怀好意。
“这还只是外围。”江画意在她耳边轻声道。
“乌衣巷分三段,外段是这些混混和普通住户的杂居地,中段有一些赌场、妓馆和黑市,内段才是乌衣帮的核心地带,也是乌先生的居所。我们要去的地方,在中段。”
“百晓楼分舵?”柳诗情问道。
“没错。”江画意点了点头,“百晓楼的消息虽然贵,但往往物有所值。”
“不过,我们不直接去买消息,那样太扎眼。我们先去它附近的一家茶馆坐坐,那里是三教九流汇集之地,说不定能听到些有用的风声。”
两人在如同迷宫般的巷道中穿行,江画意显然对这里的路径极为熟悉,总能在看似死胡同的地方找到新的出路。
柳诗情默默跟在她身后,将沿途的地形和标记暗暗记在心中。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后,江画意在一座门面更加破败的两层小楼前停下了脚步。
小楼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写着“三碗不过岗”茶馆。
门口人来人往,大多是些衣着各异、神色彪悍的江湖人士,以及一些衣衫褴褛的乞丐和卖艺人。
“就是这里了。”江画意说道,“进去之后,少说话,多听。有什么发现,等出来再说。”
柳诗情应了一声。
两人走进茶馆,里面更是喧闹不堪。
烟气、汗味、酒气混杂在一起,呛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茶馆内摆着十几张简陋的桌椅,几乎座无虚席。
说书的、唱曲的、赌钱的、划拳的,声音嘈杂,形成一片混乱的声浪。
江画意熟门熟路地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空位,招呼柳诗情坐下。
一个伙计模样的人端着茶壶过来,给他们倒了两碗颜色浑浊的粗茶。
“两位爷,要不要来点下酒的小菜?我们这儿的卤鸡爪可是远近闻名。”伙计热情地招呼道。
“先不用,我们歇歇脚就走。”江画意摆了摆手,将伙计打发走。
柳诗情端起茶碗,并未喝,只是借着喝茶的动作,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人。
这里的人,眼神中大多带着一股戾气和警惕,显然都是在刀口上讨生活的人。
他们的谈话内容也五花八门,从某某帮派又火并了,到哪个赌场又出了老千,再到官府又在通缉什么江洋大盗。
江画意则显得自在得多,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还饶有兴致地听着邻桌几个汉子吹嘘自己昨夜在哪个窑姐身上花了多少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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