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餐边柜旧啤酒
纪粮被持续不断的敲门声惊醒,用酒送服的安眠药产生的威力像步枪的后座力一样,震得她脑仁发木。
随手翻出一件放在抽屉里的衣服,纪粮一边穿,一边踉踉跄跄地走去开门。衣服还散发着荔枝味留香珠和樟脑球混合在一起的奇妙味道。
还没到门口,门已经开了。纪粮本来还在发麻的脑袋霎时间清醒过来,是夏秋回来了,这个家的锁只录了两个人的指纹。
“你回来了!”纪粮加快了往玄关处的脚步,看到门后的人瞬间,停下了脚步。
来的人是王忘水。
“你怎么进来的?”纪粮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我有密码,当时设密码的时候我也在。”王忘水自然地回复着纪粮的难以置信,一边往屋内走去。她外套脱下来,搭在那把夏秋新买回来的椅子上,浅浅地说了句“我都劝她不要买了,很难看。像你身上这件衣服一样难看。”
纪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一件普通的纯白T恤而已。
“你发什么疯?衣服椅子也碍你事儿了?”纪粮没什么好脾气,蹙着眉,“我一会儿还要出去,要钱还是干嘛的,说完赶紧走。”
“我发什么疯?你让龚蓓联系我是什么意思?要分手吗?”王忘水非常不爽。本来被捉奸在床是件不怎么光彩的事情,但对于她来说,是终于来到的一天。她等这一天太久了,她难以遏制的兴致高昂,喜不自胜。
纪粮只觉得无语,“我什么时候和你在一起了?你非要这个时候出来添乱吗?”
“一年了,纪粮,”王忘水一瞬间喉咙发紧,艰难地从嗓子中发出声音“睡了一年了,这时候你和我说从来没和我在一起?!”
“不在一起你写什么歌给我,不在一起你送我那么多东西,不在一起你演出完偷偷和我去看汉江?”她深吸一口气,“如果这都不是在一起,那你说这是什么?”
纪粮被问得哑口无言,无可辩驳。但她确实也从来没有想过如何定义自己和王忘水的关系,这样隐秘的、浓烈的、不堪的、归于湖面之下的禁忌,理应永远归于无人提起之处。她默认王忘水也是这样想的。
“我不想说什么难听的话,都不是什么好人。这个烂事儿我也不想继续了。就算和夏秋分手了也不会和你在一起的,更何况我们没分手。”她揉着脑袋,喝了一口餐边柜上已经放了一夜的啤酒。没有气泡翻涌的啤酒透出的酸寡味道让她差点吐了出来。纪粮还是皱着眉把这口咽了下去,接着说“我也觉得挺抱歉的,让你产生这样的想法,我可以给你一些经济补偿,但后面的事情我还是会让龚蓓和你联系,我现在没时间处理这些。”
“我不接受,纪粮。”王忘水深凹的眼眶霎间聚集了大量的泪水,她努力稳了稳自己的情绪,“我理解你现在心情很糟,我也没想过事情会这样。但是就这样分手对我不公平,我知道可能你也不在乎,但是纪粮,”她停了停,深吸一口气,“十年了,你们在一起十年,我就爱了你十年,就算我一直想不通,明明我们是一起认识你的,明明我比她更好,为什么和你在一起十年的人是她不是我。”
“呃,”纪粮被这突如其来的旷日持久的暗恋吓昏了头,又喝了一口啤酒,假装一切都在掌控中,偷偷拿手机给龚蓓发了微信【你在哪儿?能来一下吗?】。
王忘水抹掉了眼泪,语气又恢复了平常,散漫又有些刻薄的语调,“没事,你不用说什么,也不用让龚蓓联系我,我想要什么我到时候自己联系你。”
“你忙你的吧,没想跟你说这些的。你一直不理我,我有点着急了,我喝口水就走,”说完熟练的从酒柜里拿出一瓶橙汁,拧开瓶盖,“但这个衣服真的很碍眼。”说罢,把橙汁泼到了纪粮的T恤上。
纪粮想起来了,这件衣服她们三个一起去旅行时,在海边,自己和夏秋互相买给对方的。夏秋结账的时候,她走了出来,站在店门口。她记得那时候的王忘水,望着远处,看着没什么情绪,也没什么特别。
。
王忘水走了之,纪粮试图换掉门的密码,但是APP的管理员是夏秋,她无从下手。这个家里的一切都是夏秋置办的,从她们同居开始就是,从合租的三人间,到一室一厅,到两室一厅到今天的这个平层。夏秋曾经和纪粮说,房子越大她越害怕,不仅收拾起来很困难,就连睡觉都觉得背后空荡荡,纪粮曾经觉得这个感受出现的没来由又莫名其妙,直到王忘水离开,这个家又变得死一般寂静。她也突然好像通感到了夏秋的感受,背后很凉,没有依靠。
龚蓓电话打来的时候,纪粮正把衣服塞进洗衣机,并简单汇报了一下今日见闻,“王忘水已经走了,你不用专门过来了,她应该不会出去乱说。”
“嗯,她跟我说不会害你。真是人坏有人爱。”龚蓓顺着纪粮的话接着说,“但是我已经快到你家楼下了,不上去了,一会儿你收拾完直接下来吧。”
纪粮去衣帽间找到龚蓓月初时候按照活动日期准备好的常服搭配,突然觉得现在生活很荒诞。日程、表演、造型、创作、隐私、爱情、社交、真实、虚伪、高贵这些所有看似不相关的东西逐渐以一种聚合离散的节奏改变着她,改变着她的生活。明明一年前自己还在没人来的拼盘演出中痛苦难捱,而现在的自己已经要去见知名导演,去给他们必将红火的片子写主题曲,一对俊男美女的甜蜜爱情,嫁接着奇幻的桥段,如梦似幻,烂俗唯美。
下楼的时候,保姆车已经打开了车门,龚蓓在里面正襟危坐,手指像跳舞一样打击着屏幕,看见纪粮冲她点了点头。
导演说,看到了纪粮的演出,觉得必须要她来才可以。
想也知道他看到了哪首歌,那首就是一年前和第一次和王忘水做爱之后写的,饱含着纪粮对爱人的俯首称臣、对禁忌之爱的沉沦溺毙。因为电视剧里背德CP的爆火,纪粮的这首歌被二创当了BGM,从此关注度飙升。
“你看着气色比我想的好多了,”龚蓓抬起头看了一眼纪粮,“白瞎特地给你约了个化妆师。”
“说吧,咋回事。”龚蓓放下手机,看着纪粮。
纪粮一时间语塞,从来也没有过这样的经验,类似交代罪行,痛心疾首发誓以后洗心革面。她撇了撇司机,叹了口气,回道,“晚上回家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