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死就跳!”
沈长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两人一同滚落。
就在她们身影消失的瞬间,六名身着青衣的蒙面人转过了山脚。
“人呢?”
“香气在对面林子里!”
“追!”
几道身影施展轻功,向着刀鞘落下的方向掠去。
雪坡下,灌木丛中。
赵清梧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上被树枝划出无数道口子,最后重重撞在一个雪堆里,停了下来。
她刚想呼痛,一只手捂住她的嘴。
沈长离压在她身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头顶上方,几道破风声远去。
两人在雪窝里僵持许久,直到确认四周再无动静,沈长离才松开手,整个人瘫软在雪地上。
这一摔,又牵动了伤口。
“你还要压多久?”赵清梧有些气喘,身下是冰冷的雪,身上是温热的人,这种感觉很怪异。
沈长离翻身滚到一旁,望着头顶湛蓝的一线天空,忽然笑了一声。
“赵清梧,你的命真硬。”
赵清梧坐起来,理了理满头的枯叶,看着旁边灰头土脸的杀手,也笑了。
“彼此彼此。”
两人对视一眼,竟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畅快。
“走吧。”沈长离撑着地站起来,“这里离代州城不远,进了城,我教你杀人。”
“好。”赵清梧没有拒绝,“作为交换,我教你抚琴。”
“杀人技我学得会,弹琴这种雅事,免了。”
“是杀人的琴。”
“那倒是可以学学。”
雪地里,两行足印再次延伸向远方。
关山已越一半,前方是更加波诡云谲的中原大地。
代州城,古称雁门郡,乃是北地咽喉,兵家必争之地。
城墙由青黑色的夯土筑成,历经战火洗礼,表面布满刀斧劈砍的痕迹和风蚀的斑驳。
寒风卷着沙尘拍打在城头旌旗上,猎猎作响,透着一股肃杀的铁血之气。
城门口排起了长队。
因着北汉与后周战事吃紧,入城的盘查格外严苛。
流民、行商、走卒挤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酸臭的汗味,牲畜的粪便味和挥之不去的尘土气息。
沈长离混在人群中,背脊微微佝偻,原本挺拔的身姿此刻看着就像个被生活压弯腰的落魄汉子。
标志性的横刀被几层破旧的麻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看着像根烧火棍,斜插在背后的行囊里。
赵清梧跟在她身侧,更是不复往日的光鲜。
她脸上抹了一层灶灰,头发蓬乱,原本价值千金的青衫早已被荆棘划得破破烂烂,外面罩着一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羊皮袄子。
这身行头加上还没好利索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脚,活脱脱一个逃难的病弱村妇。
“通关文牒。”守城的兵丁用长矛拨了拨沈长离的肩膀,一脸不耐烦。
沈长离低着头,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不动声色地塞进兵丁手里,声音压得极低且沙哑:“军爷行个方便,俺家婆娘病了,进城抓药。”
兵丁掂了掂手里的铜钱,分量不轻。他又瞥了一眼旁边瑟瑟发抖,捂着胸口不停咳嗽的赵清梧。
赵清梧适时地抬起头,露出一双充满惊恐和病态的眼睛,眼角甚至逼出几滴泪花。
“晦气,进去吧。”兵丁嫌恶地挥了挥手,生怕沾了病气,“别死在街上,没人给你们收尸。”
“谢军爷,谢军爷。”沈长离连连作揖,扶着赵清梧,随着人流混进城门。
一入城,喧嚣声扑面而来。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轮碾压石板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虽然是边关重镇,但为了生存,这里的市井气息竟比想象中还要浓烈几分。
赵清梧深吸了一口气,却被浑浊的空气呛得咳嗽了两声。
这便是北地的味道,粗砺、生硬,没有金陵的脂粉香,却透着一股顽强的生命力。
“先找落脚处。”沈长离低声道,目光在四周快速扫视,避开挂着招牌的正规客栈。
正规客栈要查验身份,容易留痕。她们需要的是只认钱不认人的黑店,或者是穷苦人家的出租屋。
穿过繁华的主街,两人拐进城南的一片低矮棚户区。这里的巷子狭窄逼仄,污水横流,两旁堆满杂物。
最终,两人在一个名为王婆子的寡妇家租下了一间柴房。
王婆子是个势利眼,见沈长离拿出的碎银子,满是褶子的脸上笑开了花,连问都没问两人的来历,便将后院四处漏风的柴房指给了她们。
“被褥自己找,水在井里自己打,每日两顿饭,要吃好的得加钱。”王婆子丢下这句话,便扭着腰走了。
柴房里堆满干柴和杂物,只有一张缺了腿的木板床。
沈长离关上门,用一根木棍顶住门板,这才卸下背上的行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路紧绷的神经,直到此刻才稍稍松懈了几分。
赵清梧瘫坐在破床上,看着满屋的灰尘和蜘蛛网,却没有半分嫌弃。
经历过雪山荒野的绝望,这里虽破,却能遮风挡雨,已是天堂。
“伤口如何?”赵清梧问。
沈长离解开外衣,反手摸了摸后背。布条已经和血肉干结在一起,每动一下都是撕裂般的痛。
“有些化脓。”沈长离面无表情地说道,“得买药,还要买酒。”
“我去。”赵清梧撑着床沿站起来。
“你?”沈长离皱眉,“你的脚还没好,而且你这一口吴侬软语,一开口就露馅。”
“我会说官话。”赵清梧清了清嗓子,声音压低,竟学着刚才兵丁的口音说了句,“干什么的?不想死就滚远点。”
虽然还带着几分女子的柔婉,但语调神韵竟有七八分相似。
沈长离愣了一下。
“在金陵时,为了学这各地的方言,我请了三个先生。”赵清梧走到沈长离面前,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领口。
“你太扎眼,身上那股子杀气藏都藏不住。这种跑腿采买的活儿,还是我来更合适。”
沈长离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剩下的银两,全数递给她。
“当心。”她只说了两个字。
赵清梧接过银子,揣入怀中,转身推门而出。
赵清梧走在代州的街头。
她并未急着去药铺,而是先在路边的成衣铺子里花几文钱买了一块粗布头巾,将头发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涂抹得蜡黄的脸。
她在观察这座城。
北地的风土人情与江南截然不同。这里的女子大多身形健硕,说话嗓门大,行事泼辣。
赵清梧刻意模仿着她们的步态,虽然因为脚伤有些跛,但混在人群中倒也不显得突兀。
她进了一家名为济世堂的小药铺。
“掌柜的,抓药。”赵清梧递过去一张方子。这是沈长离口述给她的金疮药配方,其中几味药材颇为生僻。
掌柜的扫了一眼方子,抬头打量了她一眼:“姑娘,这药猛得很,多是军中用的,你这是给谁抓?”
“自家汉子,做木工伤了手,烂了肉。”赵清梧面不改色,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北方官话,“您只管抓便是。”
掌柜的没再多问,手脚麻利地抓好药。
赵清梧付了钱,又去隔壁酒肆打了一壶最烈的高粱酒,这才往回走。
路过一个巷口时,一阵喧哗声引起了她的注意。
只见几个腰间缠着黄布带的汉子正围着一个小摊贩拳打脚踢,摊贩是个卖炭的老翁,此时正护着地上的几筐木炭,哀求连连。
“黑虎帮收例钱,那是看得起你!少废话,没钱就拿炭抵!”领头的汉子一脚踹翻炭筐,黑乎乎的木炭滚了一地。
周围的百姓大多敢怒不敢言,纷纷避让。
赵清梧站在人群后,冷眼看着这一幕。
若是以前的赵家大小姐,或许会生出几分恻隐之心;若是后来的南唐密使,或许会权衡利弊后选择利用。
但现在的赵清梧,只是一个落魄的逃亡者。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压低头巾,准备绕道而行。
然而就在她转身之际,一只脏兮兮的手突然抓住了她的袖子。
“求求你,救救我爷爷!”
赵清梧低头,见是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满脸泪痕,正死死抓着她的衣角,眼中满是绝望与希冀。
这孩子显然是卖炭翁的孙女,此时被吓坏,病急乱投医,抓住离她最近的赵清梧。
赵清梧心中一紧。
也就是这一停顿,几个黑虎帮的汉子注意到这边。
“哟,哪来的小娘子?”领头的汉子眯着眼,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赵清梧身上打量。
虽然赵清梧刻意扮丑,但这身段却是遮掩不住的,尤其是露在裙摆外的小腿,因受伤包扎得厚实,更是引人遐想。
“松手。”赵清梧并未理会汉子,只是低头对小女孩说道,声音冷硬。
小女孩被吓住,松开了手。
赵清梧转身便走。
“站住!”
领头汉子感觉被无视,面子上挂不住,几步上前拦住赵清梧的去路,“撞了爷就想走,怎么着也得陪爷喝两杯赔罪吧?”
说着,满是黑毛的手便向赵清梧的肩膀抓来。
赵清梧袖中的手早已握住短匕。就在她准备暴起伤人的瞬间,一道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颗石子精准地击中汉子的手腕。
汉子惨叫一声,手腕瞬间红肿,整个人痛得弯下了腰。
“谁,哪个不开眼的敢管黑虎帮的闲事?”
人群分开,一个身形佝偻的灰衣汉子,拄着一根裹着麻布的棍子,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