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别死在街上,没人给你们收尸

“不想死就跳!”
沈长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两人一同滚落。
就在她们身影消失的瞬间,六名身着青衣的蒙面人转过了山脚。
“人呢?”
“香气在对面林子里!”
“追!”
几道身影施展轻功,向着刀鞘落下的方向掠去。
雪坡下,灌木丛中。
赵清梧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上被树枝划出无数道口子,最后重重撞在一个雪堆里,停了下来。
她刚想呼痛,一只手捂住她的嘴。
沈长离压在她身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头顶上方,几道破风声远去。
两人在雪窝里僵持许久,直到确认四周再无动静,沈长离才松开手,整个人瘫软在雪地上。
这一摔,又牵动了伤口。
“你还要压多久?”赵清梧有些气喘,身下是冰冷的雪,身上是温热的人,这种感觉很怪异。
沈长离翻身滚到一旁,望着头顶湛蓝的一线天空,忽然笑了一声。
“赵清梧,你的命真硬。”
赵清梧坐起来,理了理满头的枯叶,看着旁边灰头土脸的杀手,也笑了。
“彼此彼此。”
两人对视一眼,竟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畅快。
“走吧。”沈长离撑着地站起来,“这里离代州城不远,进了城,我教你杀人。”
“好。”赵清梧没有拒绝,“作为交换,我教你抚琴。”
“杀人技我学得会,弹琴这种雅事,免了。”
“是杀人的琴。”
“那倒是可以学学。”
雪地里,两行足印再次延伸向远方。
关山已越一半,前方是更加波诡云谲的中原大地。
代州城,古称雁门郡,乃是北地咽喉,兵家必争之地。
城墙由青黑色的夯土筑成,历经战火洗礼,表面布满刀斧劈砍的痕迹和风蚀的斑驳。
寒风卷着沙尘拍打在城头旌旗上,猎猎作响,透着一股肃杀的铁血之气。
城门口排起了长队。
因着北汉与后周战事吃紧,入城的盘查格外严苛。
流民、行商、走卒挤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酸臭的汗味,牲畜的粪便味和挥之不去的尘土气息。
沈长离混在人群中,背脊微微佝偻,原本挺拔的身姿此刻看着就像个被生活压弯腰的落魄汉子。
标志性的横刀被几层破旧的麻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看着像根烧火棍,斜插在背后的行囊里。
赵清梧跟在她身侧,更是不复往日的光鲜。
她脸上抹了一层灶灰,头发蓬乱,原本价值千金的青衫早已被荆棘划得破破烂烂,外面罩着一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羊皮袄子。
这身行头加上还没好利索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脚,活脱脱一个逃难的病弱村妇。
“通关文牒。”守城的兵丁用长矛拨了拨沈长离的肩膀,一脸不耐烦。
沈长离低着头,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不动声色地塞进兵丁手里,声音压得极低且沙哑:“军爷行个方便,俺家婆娘病了,进城抓药。”
兵丁掂了掂手里的铜钱,分量不轻。他又瞥了一眼旁边瑟瑟发抖,捂着胸口不停咳嗽的赵清梧。
赵清梧适时地抬起头,露出一双充满惊恐和病态的眼睛,眼角甚至逼出几滴泪花。
“晦气,进去吧。”兵丁嫌恶地挥了挥手,生怕沾了病气,“别死在街上,没人给你们收尸。”
“谢军爷,谢军爷。”沈长离连连作揖,扶着赵清梧,随着人流混进城门。
一入城,喧嚣声扑面而来。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轮碾压石板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虽然是边关重镇,但为了生存,这里的市井气息竟比想象中还要浓烈几分。
赵清梧深吸了一口气,却被浑浊的空气呛得咳嗽了两声。
这便是北地的味道,粗砺、生硬,没有金陵的脂粉香,却透着一股顽强的生命力。
“先找落脚处。”沈长离低声道,目光在四周快速扫视,避开挂着招牌的正规客栈。
正规客栈要查验身份,容易留痕。她们需要的是只认钱不认人的黑店,或者是穷苦人家的出租屋。
穿过繁华的主街,两人拐进城南的一片低矮棚户区。这里的巷子狭窄逼仄,污水横流,两旁堆满杂物。
最终,两人在一个名为王婆子的寡妇家租下了一间柴房。
王婆子是个势利眼,见沈长离拿出的碎银子,满是褶子的脸上笑开了花,连问都没问两人的来历,便将后院四处漏风的柴房指给了她们。
“被褥自己找,水在井里自己打,每日两顿饭,要吃好的得加钱。”王婆子丢下这句话,便扭着腰走了。
柴房里堆满干柴和杂物,只有一张缺了腿的木板床。
沈长离关上门,用一根木棍顶住门板,这才卸下背上的行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路紧绷的神经,直到此刻才稍稍松懈了几分。
赵清梧瘫坐在破床上,看着满屋的灰尘和蜘蛛网,却没有半分嫌弃。
经历过雪山荒野的绝望,这里虽破,却能遮风挡雨,已是天堂。
“伤口如何?”赵清梧问。
沈长离解开外衣,反手摸了摸后背。布条已经和血肉干结在一起,每动一下都是撕裂般的痛。
“有些化脓。”沈长离面无表情地说道,“得买药,还要买酒。”
“我去。”赵清梧撑着床沿站起来。
“你?”沈长离皱眉,“你的脚还没好,而且你这一口吴侬软语,一开口就露馅。”
“我会说官话。”赵清梧清了清嗓子,声音压低,竟学着刚才兵丁的口音说了句,“干什么的?不想死就滚远点。”
虽然还带着几分女子的柔婉,但语调神韵竟有七八分相似。
沈长离愣了一下。
“在金陵时,为了学这各地的方言,我请了三个先生。”赵清梧走到沈长离面前,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领口。
“你太扎眼,身上那股子杀气藏都藏不住。这种跑腿采买的活儿,还是我来更合适。”
沈长离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剩下的银两,全数递给她。
“当心。”她只说了两个字。
赵清梧接过银子,揣入怀中,转身推门而出。
赵清梧走在代州的街头。
她并未急着去药铺,而是先在路边的成衣铺子里花几文钱买了一块粗布头巾,将头发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涂抹得蜡黄的脸。
她在观察这座城。
北地的风土人情与江南截然不同。这里的女子大多身形健硕,说话嗓门大,行事泼辣。
赵清梧刻意模仿着她们的步态,虽然因为脚伤有些跛,但混在人群中倒也不显得突兀。
她进了一家名为济世堂的小药铺。
“掌柜的,抓药。”赵清梧递过去一张方子。这是沈长离口述给她的金疮药配方,其中几味药材颇为生僻。
掌柜的扫了一眼方子,抬头打量了她一眼:“姑娘,这药猛得很,多是军中用的,你这是给谁抓?”
“自家汉子,做木工伤了手,烂了肉。”赵清梧面不改色,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北方官话,“您只管抓便是。”
掌柜的没再多问,手脚麻利地抓好药。
赵清梧付了钱,又去隔壁酒肆打了一壶最烈的高粱酒,这才往回走。
路过一个巷口时,一阵喧哗声引起了她的注意。
只见几个腰间缠着黄布带的汉子正围着一个小摊贩拳打脚踢,摊贩是个卖炭的老翁,此时正护着地上的几筐木炭,哀求连连。
“黑虎帮收例钱,那是看得起你!少废话,没钱就拿炭抵!”领头的汉子一脚踹翻炭筐,黑乎乎的木炭滚了一地。
周围的百姓大多敢怒不敢言,纷纷避让。
赵清梧站在人群后,冷眼看着这一幕。
若是以前的赵家大小姐,或许会生出几分恻隐之心;若是后来的南唐密使,或许会权衡利弊后选择利用。
但现在的赵清梧,只是一个落魄的逃亡者。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压低头巾,准备绕道而行。
然而就在她转身之际,一只脏兮兮的手突然抓住了她的袖子。
“求求你,救救我爷爷!”
赵清梧低头,见是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满脸泪痕,正死死抓着她的衣角,眼中满是绝望与希冀。
这孩子显然是卖炭翁的孙女,此时被吓坏,病急乱投医,抓住离她最近的赵清梧。
赵清梧心中一紧。
也就是这一停顿,几个黑虎帮的汉子注意到这边。
“哟,哪来的小娘子?”领头的汉子眯着眼,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赵清梧身上打量。
虽然赵清梧刻意扮丑,但这身段却是遮掩不住的,尤其是露在裙摆外的小腿,因受伤包扎得厚实,更是引人遐想。
“松手。”赵清梧并未理会汉子,只是低头对小女孩说道,声音冷硬。
小女孩被吓住,松开了手。
赵清梧转身便走。
“站住!”
领头汉子感觉被无视,面子上挂不住,几步上前拦住赵清梧的去路,“撞了爷就想走,怎么着也得陪爷喝两杯赔罪吧?”
说着,满是黑毛的手便向赵清梧的肩膀抓来。
赵清梧袖中的手早已握住短匕。就在她准备暴起伤人的瞬间,一道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颗石子精准地击中汉子的手腕。
汉子惨叫一声,手腕瞬间红肿,整个人痛得弯下了腰。
“谁,哪个不开眼的敢管黑虎帮的闲事?”
人群分开,一个身形佝偻的灰衣汉子,拄着一根裹着麻布的棍子,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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