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所未有的慌乱出现在机械的身躯中，敲碎了她诸多能耐。
也敲在了凌霜的心脏。
喜欢的？什么意思？
凌霜觉得，自己真是迷糊了，她怎么好像听见，一个如同梦里才会出现的话？
她企图令神思清明，仔细听清那声音。
但柒月已经不在言语。
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事后，恐惧却在心底滋生。
被一个机器人喜欢，对人类来说，是否过于奇怪？
她沉默不语，凌霜却不打算就这样放过。
那好似幻觉一样的话，绝对不是梦境。
她再迷糊，也不至于此时此刻还没死的时候，分不清真实与虚幻。
她抓住柒月的手没松开，另一只手在地上一撑，那股将死气息充斥的身体回光返照一样，从甲板上站起。
这动作让柒月都短暂一愣，反应过来后连忙制止，“你身体虚弱，先坐下……”
“你刚刚说什么？”
凌霜没听别的，她耳朵里只迫切想知道这一个答案。
果然被讨厌了……
听到她的追问，柒月神情落寞。
程序运转过后，在算法中，她找到了一个比较合适的回答。
“人类濒死的时候，需要一些能强心的东西调动情绪，只有这样能让人的生命力强制续起。我想了想，或许这样的说辞，会让你吓一跳。”
“被机器人喜欢什么的，从本源听起来就恐怖且怪异吧。”
好像家里常年使用的工具忽然开口讲话，向你表述心意。
人类的第一反应，往往必然是惊恐。
“结果说明选择不错，那一瞬间，你的心率确实飙升了。”
足以说明，这件事情对人类来说，接受力度实在太低。
凌霜心情复杂，身体也很复杂，一切复杂纠结在一起，竟是让她笑了出来。
笑过后，凌霜这才认真看着柒月。
“柒月，心率飙升，不仅会因为生气，也会因为心动。”
“我之前一直在想，一个人类喜欢一个机器人，是不是会让你感到奇怪。在你的分析中，我会不会成为一个不正常的人类，被你的程序判定定义为病毒一类的东西。”
“但如果，你刚刚那番话的意思是真心实意，我就放心多了。”
说罢，她露出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
“如果我喜欢的你也能喜欢我的话……这个世界未免对我也太友好了。”
“而如果，你说的那番话并不是真心，只是为了激一下我，让我活过来。我也很感谢你对我的付出。”
“哪怕你会因为我的发言讨厌我，判定我，我也不后悔说出这番话。”
此时此刻时机正好。
如果真的错过这样一个，坦白的时机。
有些话或许一辈子都无法说出口，因为她没有更多的勇气了。
但她更不想留有遗憾。
在没有任何缺口的时候，她可以想不到这件事情，可以就此埋在心里。
可缺口偏偏就这样出现了。
哪怕柒月会觉得自己奇怪，她都要抓一种可能性。
有些东西不抓，或许就会后悔。
凌霜从不允许自己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一旦决定行动，就绝对不会留下遗憾。
无论结果是好是坏，那都是自己做下的决定。
柒月被她这副可以说略带凶狠的模样震住，那并不是敌意的凶狠，更多是一种侵略与占有的意味。
微表情分析模块告诉柒月，凌霜的潜意识，似乎一直将她视作了自己的所有物。
这个认知，让柒月身体内的电流没来由的剧烈波动震颤。
源能充盈全身的痛苦和电流共存，令她一时之间丧失了动作。
凌霜眼神微眯，立刻发现了她身体的不对劲。
身体往旁边一侧，躲开柒月按在身上的手。
这个举动的代价就是，她稍微恢复过来的身体，在一瞬间再度被强烈的源能污染，如山之重，压到难以喘息。
“凌霜！”
柒月神情焦急。
凌霜出声制止，“你先把你体内的源能释放掉，再来吸收我的！”
她刚刚真是脑子糊住了，完全可以让柒月大量消耗体内源能后，再来为她吸收源能。
这样一来，唯一的弊端就是柒月的身体会进入过热状态，而吸收和释放的频率兴许会有跟不上的节奏。
但……已经比一筹莫展好太多！
柒月不再多话，凌霜提出的这个方案确切可行，是真正意义的利益最大化。
她当即面向大海，抬手将源能凝聚成激光，打向大海之中。
那凝聚了身体几乎半数源能的激光，伴随着剧烈的轰鸣，在大海中直直轰出一个巨大的圆形区域。
没有时间停顿，柒月立刻伸手按在凌霜身上，疯狂吸收她身上聚集的源能。
源能充斥身体的速度已经完全突破正常充能的缓慢进程，经历过之前几次长时间战斗，柒月的身体已经在不断的过热情况下得到淬炼。
可即便如此，她向外释放的速度仍赶不上凌霜受污染的进度，只能轻微减缓。
而她自己本身，已经在过热的边缘徘徊。
机械过热，就意味着一段时间内无法操纵。
为了保证机体的机能，往往会自动陷入休眠状态。
那样凌霜必死无疑，但她不会。
休眠不是关机，只要等热度消退，她还是一台能够自主行动的机械。
凌霜，正是想到这一点，才决定赌这一把。
因为过热只会对她造成一次性微小损伤，是值得尝试的行为。
柒月想到凌霜跟自己说起的话。
“凌霜，你的意思是，你也是喜欢我的吗？”
她难以相信，这个她一直恐惧发生的事情，此刻捅破窗户纸后，竟然不是毁灭性的打击。
“是。”
凌霜睁开眼，直视她。
目光认真，又虔诚。
“你不知道，从很早之前，我就许诺了。”
“无论如何，要让你死，就得先踩过我的尸体。”
“这是还在晨曦之城时，我自己说过的誓。”
还在晨曦之城时？
这个时间，也太久远了。
不，其实并没有多久。
但好像，时间已经加快的从所有人身边偷偷溜走。
那个时候，凌霜就已经喜欢自己了？
她的疑惑凌霜自然明白，她笑了笑，解释道：
“其实那时候，或许我并没有到喜欢你的程度吧？”
“我自己，也不知道。”
“那时候的我只知道，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遇到的，唯一的真实。”
纯净到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在一台机器上出现。
她救了她的命，她也不愿意珍宝蒙尘。
当然啦，或许最初的最初，她不希望她死在自己前面，是因为柒月是晨曦之城真正的控制人。
只要她在自己身边，自己就吃喝不愁。
真正动情，是在什么时候？
老实说，凌霜自己也分不清楚。
就像潺潺流淌的细水，缓慢的，不知不觉间，柒月的占比已经非常之大了。
“所以如果真的无法再继续，就放弃我，你回晨曦之城。”
凌霜神情认真，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成分在其中。
跟自己出来一趟，她相信，柒月的核心之中一定学到了更多能够在这个世界生存的知识，明白如何跟废土上的人打交道。
她不再是一个单纯的，人类说什么就做什么的机械。
她有了一个人，也能在这个世界独立生存的能力。
如此一来，无论是在情感上，还是在恩情上。
凌霜已经做到了最大限度的、她最需要的，能够报答她的东西。
她一样没有遗憾了。
“凌霜，你从来没把我看成一个没有生命机械，既然如此，你说这番话，做这些决定，想过我的感受吗？”
“不单单是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的。”
“想你健康，想你活着。”
“你怎么能够觉得，在没有你的世界里，我能安稳活着！”
如果机械有泪，或许她此刻一定在哭。
“我去动物基因那里，取装置。”
说着，她站起身，就往仓储走。
“等等！”
凌霜想拦她，可没柒月给自己吸收源能，她很快就没了力气。
忽然间，船体剧烈摇晃起来。
海面上起了巨浪，一下一下拍打在船周围，裹挟着船一上一下的颠簸。
强烈的恶心感充斥腹腔。
从没有接触过海洋的人类，在面对大海的喜怒无常，顷刻便失去了抵抗。
凌霜感觉自己就像在坐失控的直升机，甚至比那还要严重。
上下颠簸，把她装在一个罐子里，忽然抛到空中，又猛的卷回地上。
这堪称剧烈的浪潮袭击持续了十分钟之久，周围的雾气越发浓郁。
已经浓到一米范围内都看不清的程度。
凌霜靠在柒月身上，柒月蹲下身护着凌霜。
风波过去，凌霜揉了揉腹腔位置，“还好，还活着。”
她一度感觉自己要死在那场颠簸里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心里涌上不好的预感。
因为深海区中，是有浅海区那些高大触手都在畏惧的东西。
传了口气，凌霜扶着柒月站起身来，柒月环顾四周，过热让她的雷达判定距离都缩小很多，只能感觉到依稀有一股能量扩散在周围。
凌霜立即警惕，环顾四周。
有一高大黑影就这样在雾气中逼近。
离得近了，便发现那似乎是一座山一样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