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盟友(上)

应缇如同游魂,在周医生的办公室里静坐五分钟。但肉身毕竟还停留在原处,魂魄也游不远。
她等到灵魂归位,得出了结论:“其实我告不告诉他都不重要。他要是想知道,怎么都能知道。”
有一件很小的事。
小学时应缇考试考砸,得了88分。对于人生往后的学习生涯来说,88分实在算一个高分了。但那时应缇才上小学,在全班同学几乎都是95分以上的成绩里,她的88就显得格外扎眼。
放学时应缇害怕挨骂,她把卷子藏进书包最底层。但等到吃完晚饭,爸爸一下子就从她的书包里找到了考砸的试卷。
应缇没有如意料之中的挨骂。她被爸爸罚着跪到耶稣面前,忏悔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到了上学时间,应缇从十字架前爬起来的动作狼狈不堪。她的膝盖肿成两个巨大的馒头,一边给自己涂红花油一边听爸爸给老师打电话,说应缇昨晚不小心摔肿膝盖,麻烦老师今天在学校里多关照她一下。
大人撒谎为什么不用跪一夜忏悔?
应缇懵懂地想,还不如挨骂。
但经过这件事以后,应缇知道她的事情都瞒不过爸爸。
无论是考砸了,还是闯祸了,爸爸就像是在她身上安装监控,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他应该是注意到我在谈恋爱,所以找到了俞礼的家。”
应缇抿了抿唇,掌心握起,手指攥起来,成为一个拳,“他一定对俞礼做了什么。”
周医生把病历本往前翻了一页,“你之前说,你爸爸杀了你女朋友。”
应缇深吸一口气。
父亲衣服上沾着的血,拎着滴水的塑料袋,突然出现在女友家门口。这怎么看都不会是单纯路过吧?
应缇在当下,看见父亲出现的当下,毫不犹豫地认定是自己的爸爸杀了自己的女朋友。
“我当时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他回答不上来。”应缇的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如果不是心虚的话,为什么他会不回答呢?”
周医生:“因此你就认定是你爸爸杀了你的女朋友。”
应缇用力点头:“是。而且只有这个可能。”
女友失踪了,杀害她的人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应缇在看见应睦英的当下即刻反应过来。她没什么犹豫的朝着父亲冲过去。她要杀了他。
周医生把笔放到离应缇远一些的位置。她转过身体,膝盖对着应缇的膝盖,问:“那如果我现在放你出去,你还是会杀了你父亲吗?”
“我当然——”应缇的话在看见周医生的一刻戛然而止。她胸膛里填满的气息渐渐松下来,但说话却像是开了二倍速,“不会。警察说,没有找到俞礼的尸体就没有办法立案。我出去以后要先找到俞礼的尸体。”
“找到以后呢?”
“报警,让法律制裁他。”
“那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再找,一直找。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活过总会留下痕迹,不可能无缘无故消失。”
周医生每一个问题,应缇回答的都又快又准确。如果不是提前问过她爸爸关于她的情况,周医生也几乎要相信眼前看着柔弱的小姑娘神智很清醒。
但是周医生记得应睦英送应缇来医院那天。
她被好几个医生护士一起压住才打了镇定剂安静下来。应睦英的眼镜片破了,歪斜的架在鼻梁上。他的胳膊和脸上都是深深的血痕。他的脖颈上有非常明显的青紫痕迹。据应睦英本人说,这是应缇掐的。
如果邻居晚一秒报警,他已经死在自己亲生女儿的手下。
没有办法因为她一时的清醒就让她出院。
周医生在心里想。
她从毕业以后就开始在精神科当医生。见过的病人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许多病人在没有病发的时候看起来都非常正常,可一旦病发,她们的爆发力和伤害性几乎是毁灭式的。
周医生不敢冒险。
但同样的,周医生现在不敢刺激这位看似正常的患者。
她对应缇说:“嗯,现在看起来你比刚入院的时候好了很多。今天先到这里吧,后面几天我还会像这样对你进行一些认知训练。如果你都通过的话,我想你出院还是很有希望的。”
应缇离开周医生的办公室是临近中午的时候。
她在患者中算是状态比较稳定的,因此有自己回病房的权利。
不过说是有权利自己走回去,但医生办公室和住院部在同一栋楼。应缇能自由活动的范围也不过是电梯的5楼到2楼,仅此而已。
前几天应缇还想按电梯去别的楼层看一看,找一找逃生路线,尤其是一楼,但是她怕被别的护士发现打草惊蛇,因此暂时没有轻举妄动。
应缇回到病房前,按照惯例和护士站的护士打了声招呼。她进入病房以后,同病房的病友正坐在床上钩毛线。
这是她的爱好。白天她情绪好的时候总在床上钩毛线。应缇虽然没有问过,但是病友自己说,这是钩给她女儿的。她女儿今年八岁,在育才小学读二年级。
“翘翘成绩可好了,回回都是班上的第一名。”翘翘是病友的女儿。她提起她来,总是满脸得意。
应缇只是随便听听。她满门心思想着逃出去,根本没工夫管一个疯子的女儿成绩如何,爱好是什么。
应缇吃过午饭,下午一点是活动时间。
护士带着应缇和病友一起到三楼的活动室。
活动室很大,占了半层楼左右。应缇到的时候已经有病人在里面看电视或者下棋。
她的病友找了个位置继续钩毛线,应缇则在活动室角落里看见了一个男人。
男人和应缇差不多大,都是二十岁出头。他剃寸头,皮肤很白,穿和应缇同样的蓝白病号服,背贴在角落,脸冲着外头。他有一双浓眉,眼睛深邃,有些像混血。应缇不知道他在那里坐了多久,但他似乎一直在观察着往来的人。一见到应缇,男人脸上露出一个微笑。
应缇不由自主被男人吸引过去。
她拉了一张椅子,在男人面前的圆桌边坐下,和他面对面。
男人对应缇的到来毫不意外。他对应缇点点头,很有礼貌地打招呼:“你好。”
“你好。”应缇也点点头,“我们……认识吗?”
男人摇头:“不认识。不过我前几天就在活动室看见你了。我叫解海,解方程的解,大海的海。你呢?”
“应缇。”应缇知道自己的姓名比较生僻,她解释说,“应该的应,缇是绞丝旁一个是——请问你前几天在活动室看见我,是为什么呢?”
解海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他笑起来时,嘴角有一个小小的酒窝,“我觉得你好像和这里的其他人都不太一样。”
解海的上身凑近一点,伏到桌子上。他压低了声音问:“你没有病,对吧?”
他的语气非常笃定,眼神也格外清醒。应缇有一段时间没有在医护人员以外的人身上看到这么正常的样子,她一时间竟然有些难以适应。
真是要疯了。
应缇在心里嘲讽自己,要是再不快点跑出去,她恐怕迟早要被同化成真正的精神病人。
“是。”应缇舔了舔嘴唇,回过神来,“你呢?”
解海朝左右看了看,周围的病人们或在看报纸,或在看电视,还有几个吵了起来,护士们忙着赶过去维持秩序,分开他们。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但解海还是很谨慎的用着只有他和应缇能听到的音量回答:“是的,我也没有病。我是被我爸押送过来的。”
“啊。”应缇瞪大眼睛,发出一声低呼,“我也是。”
解海往应缇身边靠一靠,“你爸把你送来的时候说你有什么毛病?”
“他只是说我疯了,具体说的什么我也不知道。”那时候应缇刚发现应睦英杀了俞礼,她的情绪太激动了,根本无法分神仔细去听应睦英跟医生说了什么。而且很快应缇就被打了镇静剂,睡了过去。
解海说:“我爸跟医生说我被鬼上身了。”
“鬼上身?”
“嗯。”解海点头,“我看着我妈死在我眼前了。”
周围病人和护士的声音突然成倍的被放大。应缇盯着解海,一时头皮发麻。
她的妈妈在她很小的时候也去世了,但那时她还不太能记事,应睦英也从不提起妈妈的事情,所以应缇对妈妈去世的那段记忆非常模糊。她甚至都想不起来妈妈是怎么死的。只是一听到有谁说自己的妈妈死了,应缇的恐惧就会从心里难以克制的升起。
她听到自己的答话飘在空中:“天啊……那一定很恐怖。”
果然解海的眼神也跟着暗了暗,“我从小是我妈妈带大的,我们的感情一直很不错。她……去世对我来说确实是一个非常大的打击。那段时间我不怎么爱说话,也不怎么爱吃饭,有时候我觉得我看见我妈,我觉得她没死。我爸就认为我被我妈给上身了。”
不仅如此,解海的爸爸还给解海请了跳大神的人。
那人言之凿凿,说解海的妈妈确实附在儿子的身上不肯离开,要他爸出9999买她的符咒烧了,混在水里给他喝。
应缇震惊:“你爸真给你喝了?”
解海的喉结上下一滚,“真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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