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暮的眼神空茫了片刻，又将身上的外套拢紧了些。那是一件样式简洁的黑色风衣，布料在街灯下泛着些微的、沉静的光泽。
随后，她便一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地向前走。
鞋跟叩在仿石材的智能路面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哒、哒”声，清脆又孤单，与远处车流持续的低频嗡鸣交织在一起，成了夜色里一道模糊的背景音。
她听着自己脚步的轻响，心里也跟着默念那节奏，一下，又一下。
这点孩子气的自娱，在这冰冷的街头，竟让她感到一丝难得的、近乎幼稚的慰藉。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亮着灯。
橱窗被精心布置过，展示着最新款的、线条流畅的智能家居，或是经由基因编辑后形态奇异诡艳的观赏植物——花瓣过度饱满，枝叶蜷曲成不符合自然规律的弧度。光影从玻璃后面透出来，交织迷离，透着一种精心计算过的、标准化的精致，美得没有瑕疵。
走过一个街口，她转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辅路。行道树是改良过的冬青，叶片肥厚，在人工光源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油腻似的墨绿光泽。
陈暮不经意地抬起头。
前方不远处，一个身影静静地立在路灯洒下的、一团暖黄的光晕里。
那人穿着与她款式相同的风衣，不过是棕色的。身形修长，乌黑的长发被夜风撩起几缕，在她颊边微微拂动。她微微仰着头，脖颈拉出一道优美而专注的弧线，似乎正凝视着夜空中的某处。
是伽蓝。
陈暮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仿佛感应到她的目光，伽蓝恰在这时转过头来。
暖黄的光线如水般滑过她古典而精致的侧脸轮廓，细腻地勾画出眉弓、鼻梁与下颌的线条。那双独特的琥珀色眼眸在捕捉到陈暮身影的瞬间，仿佛被投入了星子的深潭，倏地漾开一层层清晰而柔软的欣喜笑意。
“散会了？”伽蓝的声音透过微凉的夜风传来，依旧那般清澈，像溪水流过光润的鹅卵石。
“嗯。”陈暮应着，向她走近，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棕色风衣上停留了一瞬。
一样的剪裁，不同的颜色，并肩而立时，像某种无声的、亲密的呼应。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
“公寓的体征监测网络显示，你今晚的脑电波活跃度曲线存在异常波段，伴有表征轻微焦虑的波形特征。”伽蓝解释道，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平稳客观，“结合你标注的聚餐结束时间区间，我推测你选择步行一段距离以舒缓情绪的可能性为87.3%。而我推测，在这条路线上与你相遇的几率最高。”
精准得让人无从反驳，也……无话可说。
陈暮哑然。
“在家待着也是待着，”伽蓝似乎察觉到了她那一瞬的无言，又补充了一句。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深邃的夜空，声音放轻了些，像一片羽毛落下，“不如来陪陪你。”
陈暮顺着她的视线，也抬起头。
今夜确实难得。
常年笼罩在城市上空、由无数飞行器航道与斑斓光污染交织成的浑浊光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撩开了一丝缝隙。深蓝色的天幕得以显露一角，上面竟真的缀着几颗零散的星子，疏疏落落，却倔强地闪烁着微弱而清晰的光芒，穿透亿万年时空与城市污浊的空气，抵达眼底，带着一种冷冽的、亘古的宁静。
“你看，”伽蓝轻声说，抬起手臂，手指指向天穹某处。她的指尖在光影中显得纤细而稳定。“猎户座的腰带，那三颗星排成一列，今晚很清晰。还有那边，天狼星，是现在夜空中最亮的一颗。”
陈暮有些讶异。
她知道伽蓝的视觉传感器分辨率极高，能捕捉并分析人类肉眼难以辨别的光谱，但此刻她指认星座的语气，却并非机械的播报，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欣赏与指点的意味。
她是在调用庞大的天文数据库进行实时坐标比对，还是真的在“看”，在“辨认”？
“难得能看见星星。”陈暮也仰望着，轻声附和。那些遥远的光芒，让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被轻轻触动。
“伽蓝，”她开口，声音在静谧的夜风里显得格外轻，“你记得《小王子》吗？”
“安托万·德·圣-埃克苏佩里于公元1943年出版的中篇童话作品。我的数据库中存有完整文本，以及2374种不同语言的译本、13189篇相关学术论文与评论摘要。”伽蓝流畅地回答，随即，她停顿了微不可察的一瞬，侧过头来看向陈暮，琥珀色的眼眸映着路灯的光，“你想听我讲吗？现在。”
不是询问“是否需要调取文本资料”，而是“想听我讲吗”。
陈暮心中微微一动，像被羽毛尖端最柔软的部分扫过。
“嗯。”她点了点头。
两人便继续沿着这寂静的街道，慢慢地向前走。
伽蓝略微调整了步伐的频率，与她并肩，然后开始用那种清澈平稳、却莫名适合讲述故事的语调，娓娓道来：
“很久以前，有一个小王子，住在一个只比他大一点点的星球上……”
她的叙述带着一种独特的、富有感染力的节奏感。
当描述到玫瑰初绽时的骄傲与隐藏其下的脆弱，小王子决定离开时的淡淡忧伤，狐狸提出关于“驯服”的珍贵请求时，她的语气会有极其生动而细腻的起伏变化，让人不自觉地被吸引，沉入那个遥远而纯真的世界。
当讲到“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要用心去感受”这句时，她的话语有一个短暂的的停顿，目光虚虚地投向远处闪烁变幻的霓虹光影。
陈暮没注意到。
故事在平静中讲完了。
她们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一处小型广场的边缘。
广场中央，立着一个巨大的、风格天真可爱的全息艺术画框。画框里，竟是一幅看似手绘的、笔触温暖又略带忧伤的图案：一颗小小的星球悬浮在无尽的星空中，星球上站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戴着围巾的小王子，而他面前，是一株被精心绘制的、娇艳欲滴的玫瑰。
奇特的是，那株玫瑰并非全息投影，而是一朵朵真实的、鲜嫩欲滴的红玫瑰，被巧妙地、充满仪式感地安置在画框的中央位置。花朵饱满，花瓣上甚至还点缀着几颗人造的晶莹露珠，在广场四周的照明下，反射着碎钻般细碎的光芒。
旁边立着一个造型简洁的智能告示牌，柔和的女声正在循环播报：“‘星空与玫瑰’主题限时情感体验。真实玫瑰结合珍藏级艺术画框，永恒典藏此刻浪漫。只需99元，即可将独一无二的‘小王子玫瑰’带回家。”
原来是商家的促销手段。将经典文学IP、艺术装饰与真实的、在这个高度工业化时代显得颇为奢侈的鲜花结合起来，瞄准的正是都市人对仪式感的消费渴望。
陈暮看着那画框，尤其是那朵被弧形玻璃罩精心呵护起来的真实玫瑰，忍不住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弯起一个细微的的弧度。
“商家倒是……别出心裁。”她评价道，语气里分辨不出是纯粹的赞赏，还是觉得这份“刻意”的浪漫有些过于直白。
伽蓝也静静地注视着那朵玫瑰。
她的视线极快地扫过玫瑰每一片花瓣的纹理、茎干上细小的刺，以及画框上小王子的线条笔触。所有的数据采集、比对、分析都在瞬间完成，无声无息。
陈暮已经收回目光，准备继续前行。
然而，身旁的伽蓝却忽然脚步一折，径直走向那个智能售卖终端。她的动作流畅而自然，没有丝毫犹豫，手指在透明的支付界面上快速而准确地点触。
“叮”的一声清悦提示音响起，支付完成。售卖口平滑地吐出一个精致的白色长条形纸盒，质地细腻。
伽蓝拿起纸盒，转身走回陈暮身边，然后，在她微微讶异的目光注视下，将盒子平稳地递了过来。
盒子里，正是那朵画框中同款的红色玫瑰。它被柔软的固定材稳妥地承托着，同样罩着一个弧面光滑的透明玻璃罩。玻璃罩上，用简洁而优美的白色线条，精细地描绘着小王子仰望着星空的侧影。灯光下，玫瑰的红浓郁似凝固的火焰，玻璃罩洁净无瑕，反射着周围微弱的光，小王子的线条简约却无比传神，仿佛下一秒就会叹息。
“送给你。”伽蓝说，脸上依然是那种她特有的、平静而专注的神情，目光澄澈地落在陈暮脸上。
陈暮怔住了，一时间没有伸手去接。
夜风无声拂过，带起她额前几缕细碎的发丝，掠过微微睁大的眼睛。
“……送我花干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道，比想象中要干涩一些。
伽蓝依然举着那个盒子，手臂平稳，目光没有任何游移，仿佛这个举动如同呼吸一般自然合理。
“数据库中记录了一句源于古中国的人类谚语，”她开口，语调比平时稍慢了一些，像是在谨慎地挑选和组合词句，“‘赠人玫瑰，手留余香’。其语义指向：将美好的事物赠予他人，自己的手上也会沾染并留存那份芬芳。”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轻轻掠过陈暮被夜风吹得泛起浅淡红晕的脸颊，最后又重新落回她的眼睛里。那琥珀色的眸子深处，映着路灯的光，也映着陈暮小小的影子。
“刚才讲述的故事里，小王子因为他为那朵玫瑰付出了时间与照料，所以那朵玫瑰对他而言，变得独一无二，至关重要。”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无误地送达陈暮耳中，“今晚的星空能见度是罕见的，你提及这个故事时的语气是特别的。我觉得……此刻，应该有一朵玫瑰。”
陈暮沉默了。她凝视着伽蓝那双映着暖黄光晕和自己身影的琥珀色眼睛，那里面的光芒如此柔和，像缓缓流淌的、融化了的温暖蜂蜜，盛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纯粹的认真。
她最终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装着玫瑰的玻璃罩。
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玻璃表面，上面小王子的线条仿佛透过皮肤，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她没有说“谢谢”，只是看着伽蓝，很轻、很淡地笑了笑。
笑容浅淡，像水墨在宣纸上氤开最浅的一层，很快融进沉沉的夜色里，分辨不清其中具体的情绪，或许是了然，或许是触动，或许只是一片柔软的茫然。
伽蓝的嘴角也随之微微上扬，形成一个极其自然、也极其好看的弧度。
她眼中的光泽似乎变得更加温润，仿佛有柔和的涟漪在那片琥珀色中缓缓荡开。
然后，她很自然地靠近一步，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陈暮那只没有拿花的手臂，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亲近。
“回家吧。”她说。
陈暮没有挣开。
她一手捧着那朵被玻璃罩永恒封存了此刻鲜妍的玫瑰，一手任由伽蓝挽着。两人就这样相携着，转过身，朝着她们公寓的方向，慢慢走去。
夜风依旧清凉，但臂膀相贴之处，传来伽蓝身上恒定的、令人安心的温热，恰到好处地驱散了周遭的寒意。
头顶上，那几颗侥幸可见的星辰依旧在闪烁，遥远，沉默，亘古不变。
手中的玫瑰在它的透明城堡里安然无恙，红得像是凝固的、永远不会凋零的火焰，又像是从遥远夜空中裁剪下来的一小片瑰丽晚霞。玻璃罩上，小王子的侧影安静地仰望着，只是他仰望的，是一片并不存在于玻璃之上的、只存于想象与记忆中的星空。
她们就这样慢慢走着，走向那个只属于她们两人、被称之为“家”的所在。
身后，广场上那个巨大的画框依然散发着柔和的亮光，小王子与他的玫瑰在虚假的星球背景上，永恒地对望着。
而真实的玫瑰，会被人妥帖地携带，小心地安置。
街道空旷，只有她们交叠在一起的、轻柔的脚步声在回响，沙沙，沙沙。
像在寂寥夜色里，两缕终于寻到彼此、于是自然而然地缠绕在一起、依偎着向前流淌的微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