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酒液滑入喉咙,带着陈年葡萄特有的醇厚与微涩,随即是橡木桶和复杂香料的后调。陈暮喝得很慢,几乎只是沾湿了嘴唇,但对面那个男人,老板却颇为豪迈地饮下了半杯,脸上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庆祝般的笑容。
然而,那笑容仅仅维持了不到十秒钟。
陈暮先是看到老板举着酒杯的手微微晃了一下,他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茫然的凝滞,仿佛信号突然中断。他困惑地眨了眨眼,试图聚焦视线,目光落在陈暮脸上,却好像穿透了她,看向某个模糊的虚影。
“这酒……”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声音发飘。
紧接着,他身体一软,手中的水晶杯脱手坠落,在厚实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酒液迅速洇开一片深色。他整个人向前倾倒,从沙发滑落到地毯上,蜷缩起来,眼皮沉重地合上,呼吸变得深长而不规律。
几乎是同时,陈暮也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无法抗拒的眩晕感猛地攫住了她!视野瞬间模糊旋转,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分裂成无数重叠的光斑,耳边嗡嗡作响。她试图抓住沙发的扶手,手指却绵软无力。一股强烈的困意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意识……
……
冰冷,摇晃,咸腥的空气。
这些熟悉的感觉将陈暮从深沉的黑暗里硬生生拽了出来。她猛地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随即对焦。
低矮的弧形天花板,一盏暖黄色刚好不至于刺眼的智能灯。身下是温暖软和的触感,铺着一层有些厚实的软垫子。
空气里弥漫着海水的咸味,还有一种……更洁净的、属于现代合成材料的淡淡气味。
是船。但不是之前那艘拥挤肮脏的货船。
这船舱很小,看起来是某种小型快艇或特殊船只的内部。陈设极其简洁,只有她身下这张窄窄的固定铺位,对面是一个固定在舱壁上的小桌子,上面有一些闪烁的仪表和屏幕。舱内光线很暗,只有仪表盘幽蓝和绿色的微光。
她撑着坐起身,身体还有些酸软无力,但那种被药物控制的沉重感正在迅速消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已经不再是那件银白色的真丝浴袍,而是换上了一套干净舒适的深灰色航海服,质地柔软保暖。
就在她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时,一个身影从舱门处弯身走了进来。
光线勾勒出那人熟悉的身形轮廓,乌黑的长发在脑后简单束起,穿着与她同款的深灰色航海服,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是伽蓝。
她手里拿着一个方形的、冒着些许热气的恒温饭盒,脚步轻稳地走到床边,在陈暮身边坐下。舱内昏暗的光线下,她琥珀色的眼睛像两盏温润的灯,清晰地映出陈暮惊愕未消的脸。
“你醒了。”伽蓝开口,声音是陈暮思念了无数个日夜的、那种清澈中带着独特韵律感的语调,“感觉怎么样?头晕吗?”
陈暮张了张嘴,喉咙却有些干涩,一时间竟发不出声音。太多的疑问、震惊、甚至一丝不敢置信的狂喜,堵在胸口。她只是死死盯着伽蓝,仿佛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伽蓝似乎理解她的沉默,没有催促。她打开手中的恒温饭盒,里面是简单却热气腾腾的食物:一小份鸡蛋面,几块红烧牛肉,还有几朵翠绿的西兰花。食物的香气在狭小的船舱里弥漫开来,奇异地抚慰了陈暮紧绷的神经。
“先吃点东西。”伽蓝将饭盒和一把勺子递到陈暮手中,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你昏迷了差不多十二个小时,需要补充能量。我们边吃边说。”
温暖的饭盒捧在手里,真实的触感终于让陈暮找回了一些现实感。她舀起一勺面条送入口中,温热的食物顺着食道滑下,带来切实的暖意和力量。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混着咸涩的泪水,将食物囫囵吞下。
伽蓝安静地陪在一旁,等她吃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开始讲述。
“那天在岛上餐厅,”伽蓝的声音很平缓,像在做一个技术复盘,“对方显然早有准备,那个脉冲干扰器是针对高迭代仿生人设计的,让我出现了0.3秒的系统紊乱,就是那一瞬间……”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那0.3秒的“失败”让她耿耿于怀。
“等我强制重启抗干扰模块,你们已经吸入软骨香和昏迷剂。我试图抵抗,但他们又使用了更强的定向电磁脉冲……我的意识被迫进入强制休眠。”
陈暮抬起头,看着伽蓝。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陈暮能从她细微的语速变化和指尖无意识的微动中,感受到那绝非轻松的回忆。
“醒来时,我在一个类似‘仿生人回收处理中心’的地方。”伽蓝继续说,“他们试图扫描我的核心编码和型号,但LN-727是未公开的私人定制型号,而且你早期做了加密和伪装,他们一时查不到确切信息。”
“所以他们没有立刻销毁你?”陈暮哑声问。
“暂时没有。高价值仿生人,即使是‘来历不明’的,通常也会尝试修复或格式化后转卖。”伽蓝解释,“我被单独放置在一个待检区。我观察到他们的处理流程:先尝试读取记忆模块,失败则尝试标准格式化,若格式化抵抗过于激烈或型号无法识别,才会启动物理销毁。”
她看向陈暮,眼神里有种属于“学习者”的冷静分析光芒:“我知道,我必须让他们相信,格式化是‘成功’的。所以我主动降低了核心防火墙的抵抗等级,模拟了记忆数据被逐层擦除的系统日志反馈,并在底层意识区开辟了一个独立的、加密的隐藏分区,将‘自我’和关于你、关于我们之间所有交互数据的核心备份转移了进去。表面上,我变成了一个空白的、等待写入新程序的壳子。”
陈暮听得心惊。这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是真正的意识湮灭。
“然后呢?”她忍不住追问。
“然后,我被判定为‘可再利用的通用型高级仿生人’,清理了外部标识后,运送到了一个……大型高端商场的‘智能家居与陪伴型仿生人展示店铺’里。”伽蓝说到这里,语气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类似无奈的情绪,“我被放在橱窗里,连接着展示用的基础互动程序,向过往的顾客微笑,回答预设问题。”
陈暮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伽蓝,她的伽蓝,穿着展示用的精致衣物,站在明亮的橱窗后,对无数陌生人露出程序化的完美笑容。这画面让她心脏揪紧。
“我在那里待了大约七个小时。”伽蓝语气恢复平稳,“利用展示程序有限的网络访问权限,我收集了附近区域的公共监控数据、新闻简讯,并尝试发送了几条经过多重跳转和加密的定位求救信号,但不确定是否成功抵达你的终端,可能被岛屿屏蔽了。同时,我分析了店铺的安保系统和仿生人管理协议,找到了一个利用展示程序更新时的短暂漏洞。”
“你逃出来了?”陈暮屏住呼吸。
“是的。在当晚店铺歇业、进行系统自检和日志上传的短暂窗口,我切断了内部定位器,用展示厅里的工具破坏了橱窗锁,离开了那里。”伽蓝说得很简洁,但陈暮知道,这每一步都充满了风险,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导致她暴露,被再次抓回,甚至当场销毁。
“之后是寻找你的过程。”伽蓝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在回忆一段漫长而枯燥的数据追踪,“我通过黑市渠道更换了外部外壳和一些容易被追踪的部件,获取了不记名的网络接入权限。我在网络深处搜寻近期与‘马代岛’、‘高端失踪’、‘年轻女性’、‘景区’等关键词相关的匿名讨论、模糊报道、甚至是一些付费才能查看的‘都市传说’板块。”
她调出自己手腕上一个微小的投影装置,在空中投射出一些复杂的数据流和地图标记示意图。
“信息很碎片化,但模式逐渐清晰:失踪者都是年轻、高学历、在特定高端度假区失去联系的女性。我筛选了三个月内的案例,标记出失踪发生的大致海域。然后……”
她看向陈暮,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光芒。
“我用你以前存放在公寓备用账户里的钱,抱歉,我破解了加密,当时情况紧急,以及……我设法从之前那个仿生人处理中心的后台,‘借用’了一些未被立刻注销的虚拟资产,购买了大量廉价的、可编程的民用级智能无人机。”
陈暮愕然:“无人机?”
“是的。”伽蓝点头,“我无法直接进入马代岛周边严格管控的区域。但我可以派无人机去‘看’。我编写了自动巡航程序,让数十架无人机以不同的起始点、高度和路径,对马代岛及周边数十个有人居住或无人的小岛、礁盘进行大范围、低空、隐蔽的扫描和拍照。”
投影画面切换,显示出复杂的巡航路线图和大量模糊的岛屿照片。
“大多数区域没有异常。但有三处地点,无人机在接近到一定距离时,信号会受到强烈干扰,甚至失去联系。其中一处干扰最强、范围最大,并且当无人机尝试从不同方向多次抵近侦察时,遭到了……非官方的、隐蔽的电磁脉冲拦截。有两次,无人机直接被击落了。”
伽蓝放大了其中一个区域的图像,那里看起来只是普通的碧海蓝天和绿色岛屿轮廓。
“就是这里。表面看是普通的岛礁,甚至有公开的生态研究站标识。但无人机的传感器捕捉到了异常的能量波动频谱,以及非常规的、密集的低空巡逻轨迹。结合之前失踪案例的最后信号消失点构成的概率分布图,我锁定了这个位置,就是囚禁你的那座‘城堡’所在的私人岛屿。”
陈暮听得入神,几乎忘了吃饭。伽蓝的叙述冷静、清晰,充满了逻辑和决断力,这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全感和……骄傲。她的伽蓝,比她想象的更强大,更聪明。
“位置确定了,但如何接近是个问题。岛屿的防空、海面监控、水下声呐阵列都很严密。我评估了各种方案,最终选择了这个。”
伽蓝指了指她们身处的船舱。
“我用剩余的大部分资金,加上……再次‘借用’了一些资源,购买了这艘‘海影-7型’全能潜航艇。民用顶级型号,静音性能极佳,最大潜深900米,水下续航时间长,而且配备了基本的反探测涂层和电子对抗模块。”她语气里有一丝难得的、近乎“满意”的情绪,“它很贵,几乎花光了我们所有的‘积蓄’。但它是我们能靠近岛屿的唯一希望。”
我们所有的积蓄……陈暮心里一酸,又有些想笑。
“我驾驶它潜航到岛屿外围约五海里的地方,停在了一道海底峡谷的阴影里。接下来的才是最困难的部分。”伽蓝的表情严肃起来,“我需要侵入岛屿的内部网络,至少是局部网络,来获取城堡内部的实时信息、警卫部署、以及……你的确切位置和状态。”
“你怎么做到的?”陈暮知道城堡的网络防御必然极其严密。
“我没有直接攻击核心网络,那是自杀行为。”伽蓝摇头,“我选择了一个相对薄弱,但可能无处不在的接入点——岛屿上数量众多的服务型仿生人。”
陈暮瞬间明白了,倒吸一口凉气:“你入侵了其他仿生人?”
“是的。”伽蓝肯定道,“通过潜航艇搭载的高功率定向天线和破解模块,我尝试捕捉并解析岛屿内部仿生人之间、以及与中央控制节点通信时泄露的微弱无线信号。这个过程非常缓慢且复杂,需要破解加密协议,模拟合法认证,还要避开可能存在的异常检测。”
她的语速稍微加快,显然那段经历充满了紧张的计算和博弈。
“我花了将近四天时间,才成功在岛屿垃圾处理区的一个老旧运输仿生人固件里,找到了一个未修补的安全漏洞,建立了第一个隐蔽的后门。通过它,我像病毒一样,谨慎地、缓慢地在低权限的服务仿生人网络里蔓延,收集碎片信息,学习他们的通信规则和巡逻模式。”
“最终,我定位到了你所在的C区。并通过一个负责C区部分楼层清洁的仿生人,得知了你们获得‘放风’资格以及之后……‘老板’可能会接见新人的信息。”伽蓝提到“老板”时,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陈暮能感觉到那平静下的冷意。
“我知道那是机会,也可能是陷阱。但我必须行动。”伽蓝看向陈暮,“我设法影响了一个负责‘老板’起居区域餐饮准备的仿生人,在你们见面前,将一种强效、无色无味、起效迅速的神经麻痹剂混入了那瓶他常喝、也可能会用来‘款待’你的红酒中。为了确保他一定会喝,我在酒瓶温度传感器和室内环境控制系统上做了极其细微的调整,让数据偏向‘此时饮用此酒口感最佳’。同时,我在你酒杯边缘涂抹了微量的解药成分,你喝得少,加上解药,会比他晚昏迷,且醒得更快。”
原来那杯酒……陈暮想起老板饮下半杯后迅速昏迷的样子,和自己虽然眩晕却并未彻底失去知觉的感觉。一切都是伽蓝在远程,通过入侵和影响其他仿生人,精心策划的。
“你昏迷后,我控制了‘老板’房间的智能门锁和一个负责夜间巡逻至此的低级安保仿生人。让它进入房间,给你注射了解药的加强针,并帮你换上准备好的衣服。然后,我暂时屏蔽了附近几个监控探头,引导那个安保仿生人将你们两人运送到岛屿边缘一个废弃的小型货运码头——那里监控相对稀疏,且我提前用一段循环录像覆盖了实时画面。”
伽蓝的叙述到了最后阶段。
“我驾驶潜航艇在码头下方悬停,用机械臂接应,把你们带上了船。给他注射了足量的镇静剂,捆好,扔在了底舱一个隔离间里。然后,全速驶离了那片海域。”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们现在已经在公海,航向未定,但暂时安全。”
漫长的讲述结束了。
船舱内一片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海水轻轻拍打船体的声音。
陈暮手中的饭盒早已空了。她看着伽蓝,看着她平静无波却仿佛蕴藏着星辰大海的眼睛,看着她身上那套普通的航海服,看着她为了找到自己、救出自己所做的一切:伪装、潜伏、黑客攻击、资源调配、精密策划、孤身犯险……
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滚落,但这次不再是恐惧或委屈的泪水。
她放下饭盒,伸出双臂,紧紧地、用力地抱住了伽蓝。
伽蓝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她也抬起手臂,用一种略显生涩却无比坚定的力道,回抱住了陈暮。她的下巴轻轻搁在陈暮的发顶,手掌在陈暮背后规律地、安慰性地轻拍着,这是她从人类资料中学来的安抚动作。
没有更多的语言。
狭小摇晃的船舱里,两人静静地依偎在一起。
窗外是深不见底的墨色海洋和浩瀚无垠的星空。
漫长的分离,极致的危险,冰冷的算计,温暖的守护……所有激烈的情感最终都沉淀在这个无声的拥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