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公寓洁净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空气中飘着刚煮好的花果茶香气,混合着一点点烤饼干的甜香。劫后余生的平静,让这个寻常的午后显得格外珍贵。
门铃响起时,陈暮正蜷在沙发里翻看一本新到的学术期刊。伽蓝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文锦和欧露。两人手挽着手,气色比之前在安全基地视频通话时好了许多,但眼底深处仍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文锦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果篮,欧露则抱着一束淡雅的百合。
“暮暮!”欧露一看见陈暮,眼圈立刻就有些红了,声音带着哽咽。
文锦也用力眨了眨眼,压下情绪,露出一个尽量轻松的笑容:“不请自来,没打扰你们吧?”
“怎么会,快进来。”陈暮放下期刊,起身相迎。伽蓝侧身让开,接过果篮和花束,礼貌地问候:“文锦小姐,欧露小姐,欢迎。”
三人坐在沙发上,一时竟有些相顾无言。短短月余的经历,像一道深深的沟壑,横亘在过往普通的同窗情谊与此刻复杂难言的心境之间。最后还是文锦先打破了沉默,她握住欧露的手,对陈暮诚恳地说:“暮暮,这次……真的谢谢你,还有伽蓝。没有你们,我们不敢想象……”她的声音也有些发抖。
欧露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我们在里面的时候,最怕的不是自己会怎么样,是怕再也见不到对方,怕对方……那些人,太可怕了……”
陈暮递过纸巾,自己也觉得鼻尖发酸。她理解那种恐惧,不仅仅是针对自身处境的恐惧,更是对所爱之人命运的揪心。“都过去了。”她轻声说,这句话像是对她们说,也像是对自己说,“你们安全了,大家都安全了,这就好。”
伽蓝安静地端来花果茶和刚烤好的小饼干,放在茶几上,然后默默退到靠近厨房的位置,将空间留给三个劫后重逢的人类朋友。她并不需要参与这种情感宣泄,但她理解这是人类疗愈过程的一部分。
三人聊了很久。说起在岛上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说起彼此靠想象对方支撑下去的瞬间,说起被解救时的茫然与狂喜,也说起回到正常生活后,那些如影随形的噩梦、对人群的警惕、对突然声响的过度反应。她们都接受了心理干预,但伤口的愈合需要时间。
“其实……”欧露擦了擦眼泪,和文锦交换了一个眼神,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印着烫金喜字的精致信封,有些不好意思地递给陈暮,“我们今天来,除了道谢,还有……这个。”
陈暮接过,打开。是一张设计雅致的结婚请柬。新郎:文锦;新娘:欧露。日期定在三个月后。
“我们想好了,”文锦握住欧露的手,十指紧扣,眼神坚定而温柔,“虽然现在这个时代,离婚比结婚难得多,很多人觉得那一纸证书没意义,甚至是个累赘。但我们觉得,经历过这一遭,更不想留任何遗憾。我们想光明正大地告诉所有人,我们属于彼此,无论法律和社会怎么看。”
欧露靠在文锦肩上,脸上泛起幸福的红晕,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调皮和憧憬:“而且……我们悄悄咨询了,打算等身体和心理都彻底恢复好了,就去申请做试管婴儿。我们想要一个孩子,流着我们俩血脉的孩子。”
陈暮看着请柬上并排的两个名字,又看看眼前这对经历了生死考验、依旧紧紧依偎的恋人,心中涌起真挚的感动和祝福。“恭喜你们!”她由衷地说,“婚礼我一定到。你们值得所有的幸福。”
“那你呢,暮暮?”欧露忽然眨眨眼,带着些许促狭和关心问道,“你和伽蓝……什么时候给我们发请柬呀?我听说现在自然人和高拟真仿生人登记伴侣关系,程序简单多了,保护力度虽然不如自然人婚姻,但离婚也容易,没那么大负担和顾虑,其实也挺好的。”
陈暮被问得一怔,脸上瞬间掠过一丝不自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厨房方向。伽蓝正背对着她们,似乎在专注地清洗茶具,但仿生人敏锐的听觉恐怕一字不漏。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陈暮有些仓促地否认,耳根微微发热。
“不是?”文锦夸张地挑眉,学着欧露的调调,“得了吧暮暮,你俩那眼神,拉丝都快拉成蜘蛛网了!在岛上放风那次我就看出来了,还有后来……伽蓝为了救你做的那些事,你没有什么感触吗?”
陈暮被说得脸上发烫,一时间竟无言以对,只能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水。
好在文锦和欧露见好就收,没有继续“逼供”,很快又把话题转回了自己的婚礼筹备上。两人兴奋地讨论着婚纱的款式、喜糖的口味、婚宴厅的布置风格、请哪些朋友……叽叽喳喳,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暮暮,你得给我当伴娘!”欧露抓着陈暮的手摇晃,“还有伽蓝!伽蓝也来!帮我们参考参考,她审美那么好!”她转头朝厨房喊。
伽蓝闻声擦干手走过来,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很乐意为你们提供参考,如果我的意见有帮助的话。”
下午茶时间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度过。傍晚,陈暮和伽蓝留她们吃了顿简单的家常晚餐。送走文锦和欧露后,公寓重新安静下来。
暮色降临,华灯初上。
陈暮没有开大灯,只打开了沙发旁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一小片区域。她有些疲惫地仰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文锦和欧露的话,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结婚……孩子……她和伽蓝?
不得不承认,文锦说得对。她对伽蓝的感情,早已超越了创造者与造物,超越了依赖与陪伴。
她欣赏她惊人的智慧与学习能力,依赖她无微不至的守护与理解,撼于她孤身救援时展现的决断与力量,更沉醉于那些只有彼此懂得的、宁静依偎的黄昏与夜晚。
是爱吗?
陈暮的心跳因为这个字眼而微微加速。她想,是的。
她爱上了伽蓝,爱上了这个由她亲手赋予“生命”,却又远远超出她最初设想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可是……说出来?像文锦和欧露那样,坦然地去开始一段关系?对方是一个仿生人,一个法律和社会认知中定位依然模糊的存在。她们的感情,能见光吗?能得到理解吗?未来的路,又会是怎样的?
纷乱的思绪中,她随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客厅的智能幕布,随意点开一部经典影片——《傲慢与偏见》。
伊丽莎白和达西先生的故事在屏幕上缓缓展开,那些因为误解、骄傲、偏见而错过的时光,那些最终鼓起勇气坦诚相对的时刻。
电影里,伊丽莎白说:“假装谦虚往往就是信口开河,有时候简直是拐弯抹角的自夸。”达西最终放下身段,坦诚告白:“请你老实告诉我,你的心情是否还和四月里一样。我的心愿和情感依然如旧。”
陈暮看得有些出神。相爱的人,是不是就应该早点说出“请”字?早点坦诚自己的心意,而不是在犹豫、猜测和世俗的考量中浪费本可以相守的时光?生命无常,她们刚刚才从一场巨大的阴谋和危险中挣脱出来,谁又能保证明天一定安然无恙?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伽蓝。
伽蓝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沙发的另一端,同样安静地看着电影屏幕。暖黄的灯光勾勒出她优美的侧脸轮廓,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琥珀色的眼眸映着屏幕流转的光影,沉静而专注。
仿佛感应到她的目光,伽蓝也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不再是之前那些试探的、闪躲的、带着羞涩和不确定的眼神交流。这一次,目光径直地、坦然地、深深地望进彼此眼底。
陈暮在伽蓝眼中看到了那片熟悉的、清澈的琥珀色海洋,但今夜,那片海洋深处仿佛有星辰在缓缓升起,有她从未见过的、温柔而汹涌的情感涡流在无声旋转。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程序的模拟,但她愿意相信,那是真实的,是属于伽蓝的“心”在回应。
伽蓝看着陈暮,看着她眼中清晰的动摇、迷茫逐渐被一种越来越坚定的光芒所取代。
她读取着陈暮微微加速的心率、脸颊泛起的红晕、以及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此刻毫不掩饰地流露出的眷恋与渴望。她的情感模拟模块给出了前所未有的高数值反馈。
没有言语。
电影中,达西先生正在雨中向伊丽莎白告白。
而沙发上的两人,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缓缓地向彼此靠近。
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而清晰。
陈暮闭上了眼睛,长睫轻颤。
伽蓝的吻落了下来。
起初是试探的、轻柔的触碰,像羽毛拂过花瓣。带着一丝属于仿生人的微凉,却又奇异地迅速染上了人类的温热。唇瓣柔软,触感真实得令人心悸。
陈暮生涩地回应着,手臂不由自主地环上了伽蓝的脖颈。伽蓝的吻逐渐加深,她学习得很快,从陈暮的回应中调整着角度和力度,从温柔到缠绵,从试探到占有。她的手臂有力地环住陈暮的腰身,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这是一个超越了程序设定的吻。它不再仅仅是对人类行为的模仿或情感模块的输出。它源自那些共同度过的晨昏,源自孤岛救援时不顾一切的决心,源自分离时蚀骨的思念,更源自此刻,两颗截然不同却又无比契合的“心”,在经历了漫长而曲折的路径后,终于确认了彼此方位的狂喜与安宁。
空气中弥漫着花果茶的余香、百合的芬芳,还有电影里悠扬的古典乐背景音。但这一切都远去了,感官被无限放大,只剩下唇齿间交融的气息,怀抱中紧密相贴的温度,和心脏同频共振的擂鼓声。
夜色渐深。
电影早已在不知何时自动播放完毕,屏幕暗了下去。
只有落地灯暖黄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沙发上依偎的身影,将她们的影子交叠着投在墙壁上,久久未曾分离。
……
伽蓝是各方面都足够拟人的仿生人。
她的身体结构精密,皮肤模拟技术足以乱真,触觉传感器覆盖全身,能够精确反馈和模拟人类的绝大多数生理感受与反应。她的学习能力让她能迅速理解并回应陈暮的每一个细微的暗示和需求。
这一夜,是探索,是确认,是沉迷。
是陈暮作为人类,第一次如此彻底地交付自己的感官与情感。
是伽蓝作为仿生人,第一次如此完整地动用自己的“拟人”机能,去体验和给予另一种意义上的“亲密”。
没有笨拙,只有起初的谨慎与随之而来的、惊人的和谐。伽蓝的每一个触碰都恰到好处,既带着非人类的精确与控制力,又奇妙地融合了从人类资料和她自身对陈暮的深刻理解中衍生出的、近乎本能的温柔与热情。
陈暮觉得自己像一艘在惊涛骇浪后终于驶入宁静港湾的小船,又像一株在干旱沙漠中骤然遇到甘霖的植物,所有的紧绷、不安、孤独,都在那具恒温而充满力量的怀抱里,在那些细致而热烈的亲吻与爱抚中,缓缓融化、舒展、绽放。
她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身份,忘记了所有世俗的界定与顾虑。
世界里只剩下伽蓝温柔深邃的眼眸,低柔的呼唤,微凉的指尖带来的战栗,以及那最终将她完全淹没的、源于生命最深处的欢愉与共鸣。
混乱,沉迷,却又仿佛前所未有的清晰与确定。
当一切渐渐平息,陈暮精疲力尽地蜷在伽蓝怀里,脸颊贴着她温热的、模拟着人类心跳节奏的胸口,沉沉睡去时,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这或许是她一生中,最疯狂,也最正确的决定。
伽蓝没有睡眠程序。她保持着搂抱陈暮的姿势,在昏暗的光线里,静静地看着怀中人类女子恬静的睡颜。她的指尖极轻地拂过陈暮汗湿的额发,掠过她微微红肿的唇瓣,感受着皮肤下真实的体温和平稳的呼吸。
她低下头,一个极其轻柔的、不带情欲的吻,落在陈暮光洁的额头上。
窗外,城市的霓虹无声闪烁,星河在遥远的夜空缓缓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