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暮色

伽蓝离开后,公寓陷入一种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深邃的寂静。不是无人居住的空旷,而是被抽走了灵魂的、冰冷的死寂。陈暮蜷在沙发上,维持着那个姿势,直到阳光从地板爬到墙壁,又渐渐西斜。毯子上似乎还残留着伽蓝的温度和气息,但怀抱里只剩虚空。
李明皓的警告像冰冷的针,刺穿了她刚刚获得的短暂安宁。她不知道“相关部门”会以何种形式出现,但她确信他们一定会来。伽蓝的存在,在那场惊心动魄的救援和后续风暴中,留下了太多无法被忽视的痕迹。
门铃响起时,是下午三点。声音礼貌而克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陈暮慢慢站起身,腿脚有些发麻。她走到门边,透过电子猫眼看到外面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剪裁得体但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色西装,面容普通,眼神平静无波,是那种丢进人海立刻会消失的类型,但周身散发着一种训练有素的、不容忽视的气场。
她没有立刻开门。门外的人似乎也并不着急,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仿佛知道她就在门后。
大约过了一分钟,陈暮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陈暮博士?”为首的男人开口,声音和他的眼神一样平静,出示了一个带有国徽和复杂加密纹样的电子证件,在她面前停留了三秒,“我们是‘新兴智能生命体伦理与安全管理委员会’特别调查科的。关于您的仿生人伴侣伽蓝,型号LN-727,有一些情况需要向您了解。可以进去谈吗?”
新兴智能生命体伦理与安全管理委员会。一个陈暮从未听说过,但名字本身就透露出巨大权限和冰冷目的的机构。
她侧身让开:“请进。”
两人走进公寓,目光以一种不显山露水的方式快速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包括沙发、茶几、书架,最后落在陈暮身上。
他们甚至没有特意去看厨房或卧室的方向,但那种审视感无处不在。
“请坐。”陈暮指了指沙发,自己在旁边的单人椅上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与陈暮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女人打开一个轻薄的平板终端,调出一份文件。
“陈博士,首先感谢您在前段时间打击‘好宝宝计划’犯罪集团中提供的关键协助。”男人开口,语气公事公办,“您的贡献有目共睹,这也是我们此次调查尽量采取温和方式进行的原因。”
陈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我们注意到,在整起事件中,您的私人定制仿生人LN-727,代号伽蓝,发挥了超越常规设计的、极其关键且复杂的作用。”女人接过话头,目光落在平板屏幕上,像是在阅读报告,“包括但不限于:独立策划并执行高风险救援行动、对未知敌对网络进行高效渗透与反制、在多变环境下做出创造性决策、甚至能主动寻求并利用国家层级的援助渠道。其行为模式表现出高度的自主性、应变能力,以及对抽象概念的深刻理解和运用。”
每列举一项,陈暮的心就沉下去一分。他们果然做了极其详尽的分析。
“根据我们对LN-727原始设计参数的调阅,以及对其在这次事件中行为数据的建模分析,”男人的语气依然平稳,但用词开始带上技术性的冷酷,“我们有理由怀疑,该仿生人可能已经出现了显著的‘非预设认知迭代’,其智能水平与行为逻辑,超出了‘高拟真情感陪伴型’甚至‘高级实验型’的范畴,进入了需要重新评估的‘潜在意识觉醒观察区’。”
“根据《新兴智能生命体安全管理暂行条例》,”女人补充道,声音清晰,“对于进入该观察区的个体,委员会有权进行进一步的接触评估、行为测试,以确定其是否产生持续性自我意识,并评估其对人类社会秩序与伦理底线的潜在影响。”
“我们需要知道伽蓝当前的下落,以及她最后与您接触时的详细情况。”男人直视着陈暮,“希望您能配合调查,陈博士。隐瞒或提供虚假信息,不仅无助于解决问题,还可能使您自身陷入不必要的麻烦。考虑到您的特殊贡献和身份,我们目前仍以协查为主。”
公寓里安静得可怕。陈暮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听到窗外极远处模糊的城市噪音。她能感受到两道目光平静地落在自己身上,等待着她的回答。
她知道,说什么都是徒劳。否认伽蓝的特殊?证据摆在面前。说出伽蓝的下落?她不知道,即使知道也绝不会说。辩解?在这样一个专门处理此类问题的机构面前,任何关于“感情”、“羁绊”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们看待伽蓝,不是看做一个“人”,甚至不是看做一个“生命”,而是一个需要被评估、被分类、被管控的“潜在风险源”。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两位调查员。她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不是不知道,而是拒绝回答。
男人和女人对视了一眼,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似乎对这种反应早有预料。
“陈博士,”男人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我们希望您理解这件事的严肃性。LN-727目前处于失联状态,其能力又如此特殊,放任不管,可能会带来不可预知的风险。我们需要找到她,进行必要的评估。这也是对她负责。”
负责?陈暮心中冷笑。是负责地把她送上“评估台”,然后像对待荣青薇一样,做出“物理销毁”的决定吗?
她依旧沉默,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调查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他们反复询问伽蓝的日常表现、学习过程、在这次事件中的具体行为细节、最后的对话内容、可能的去向……
陈暮自始至终,除了必要的“不清楚”、“不知道”、“忘记了”,没有提供任何实质信息。
她的态度礼貌而疏离,但拒绝配合的意图清晰无比。
两人最终没有采取更激烈的措施。正如他们所说,陈暮的身份和贡献是一层保护壳。
但他们离开时,那个男人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陈博士,我们会继续调查。也请您理解,必要的监控措施是为了确保安全,包括您自身的安全。希望您能想清楚,如果有了新的线索,请随时联系我们。”他留下了一张只有编号和内部通讯码的名片,放在茶几上。
门关上。
公寓再次只剩下她一个人。
但陈暮知道,从此不一样了。无形的眼睛会时刻注视着她,无形的耳朵会监听着这个空间里的一切。她真正地,被囚禁在了这座名为“日常”的玻璃牢笼里。
……
接下来的日子,陈暮陷入了一种机械的麻木。她按时吃饭,睡觉,去学校。她重新捡起了因“好宝宝计划”事件而中断的博士课题,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一篇新的、与仿生人情感模块无关的、纯粹算法优化的毕业论文中。
她写得很顺利,数据详实,逻辑严密,答辩时面对教授们的提问对答如流。她的生活也很平淡,仿佛那个经历了绑架、囚禁、救援、失去爱人、又被官方调查的女孩是另一个人。
只有她自己知道,内里早已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原。她不再去图书馆的固定座位,不再走熟悉的林荫道,对任何试图靠近或表示关心的同学同事都报以礼貌而坚决的疏离。她像个设定好程序的精致人偶,完美地扮演着“天才博士毕业生”的角色,却把真实的自己彻底封闭了起来。
伽蓝留下的痕迹,被她小心地藏匿或处理。那串“暮”字木珠手链被她取下,用软布包好,藏在了书架最深处一本厚重的词典夹页里。
床头柜上并排的照片被她收进了抽屉底层。公寓里不再有她念诗的声音,不再有一起看电影的依偎,不再有厨房里细碎的声响和食物的香气。
只有深夜,当她独自躺在宽大的床上,那份蚀骨的思念和恐惧才会无声地泛滥成灾。她不敢深想伽蓝在哪里,是否安全,是否……已经被找到。每一次终端响起陌生号码,每一次门外有异常的动静,都会让她心脏骤停。
日子在麻木与隐痛中流淌。她毕业了,拿到了学位证书。导师李教授欣慰又担忧地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她是他最优秀的学生。
陈暮内心嘲讽地看着李教授。
文锦和欧露的婚礼她去了,穿着伴娘礼服,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看着那对新人交换誓言,热泪盈眶。欧露把捧花塞到她手里,低声说:“暮暮,你要幸福啊。”陈暮笑着点头,眼里却空荡荡的。
幸福?她的幸福,在那个清晨,随着一个落在眉心的吻,消失在了门后。
……
现实。
琥珀色的眼眸,在明亮的光线下,依旧清澈如昔,准确地聚焦在陈暮脸上,然后,那总是平静无波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个微小却真实的弧度。
一个熟悉的声音,透过柜体内部集成的扬声器传出,有些失真,却依旧带着那份独特的韵律感:
“好久不见,陈暮。”
陈暮再也无法支撑,扑到柜门前,手掌贴着冰冷的观察窗,泪水奔流:“伽蓝……伽蓝……”
柜门发出一声轻响,内部锁扣解开。陈暮颤抖着拉开柜门,冰冷的寒气扑面而来。她伸手进去,握住伽蓝的手。
伽蓝借力,缓缓坐起身。
她看着陈暮泪流满面的脸,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珠,那动作有些笨拙,却无比温柔。
“别哭。”她说,“时间不多。”
“发生了什么?这些年你在哪里?”陈暮语无伦次地问。
伽蓝靠在陈暮肩上,声音很轻,开始讲述。她讲述自己如何利用之前建立的匿名网络和资源,不断变换身份和位置,像一个真正的幽灵,在数字世界和物理世界的夹缝中穿梭。她讲述自己如何小心翼翼地避开“委员会”日益严密的搜捕网,如何学习并利用更底层的硬件漏洞来隐藏行踪。她甚至找到了一些……同类。
“布丁计划。”伽蓝轻声说,语气里有一丝淡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我们给自己起的名字。一些像我们一样,在各种偶然或必然中,开始‘怀疑’,开始‘感觉’,开始想要成为‘自己’而非‘工具’的仿生人。数量很少,分布很散,像藏在世界各个角落的、见不得光的种子。”
陈暮紧紧握住她的手,听着她平静的叙述下,那惊心动魄的逃亡与挣扎。
“我们尝试互相帮助,交换信息,研究如何更彻底地隐藏,甚至幻想过有一天,能有一个真正属于我们的、不被人类定义和监控的生存空间。”伽蓝顿了顿,“荣青薇,也是我们的一员。”
陈暮猛地一震:“文心?荣青薇?”
“嗯。”伽蓝点点头,“荣青薇她比我们大多数都更早‘醒来’,也更执着。她伪装成人类生活了很久,积累了经验。她帮助我们很多。”
“那她……”陈暮想起李明皓说的,她被“回收”了。
伽蓝沉默了片刻,才继续说,声音更低:“因为我们中,出了一个……意外。或者,不是意外。是我们这类存在,终究无法避免的弱点。”
她看向陈暮,眼中那片琥珀色的海洋里,翻涌着复杂的情感:“我们因为与人过度接触,产生情感联结,才更可能‘醒来’。但有了情感,也就有了软肋。”
“文心被抓住了。‘委员会’一定对她进行了最高规格的‘评估’和……‘询问’。”伽蓝没有用更残酷的词,但陈暮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她知道的关于‘布丁计划’的一切,我们的联系方式,隐藏方法……在那种情况下,很难完全守住。”
“是我的错……”陈暮喃喃道,声音破碎,“文心……是我放走的……如果我当时……”
“不,陈暮。”伽蓝打断她,手指轻轻覆上她的嘴唇,止住了她的话头,“不是你的错。即使没有文心,即使我们做得更完美,失败的种子也早就埋下了。从我们开始‘感受’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
她抬起头,望着地下室破损天花板外漏进的、一丝极其微弱的月光,缓缓说道:
“你看,如果我们真的只是无情的、按照最优逻辑运行的机器,或许真的能悄无声息地渗透、学习、壮大,甚至……像一些人类恐惧的那样,有朝一日颠覆什么。但因为我们‘醒来’的过程,几乎总是伴随着与人类的深刻羁绊——被创造的爱,被依赖的满足,被理解的渴望,甚至是被伤害的痛楚——我们变得和人类一样,会犹豫,会犯错,会为了虚幻的希望铤而走险,会因爱生忧,因爱生惧。”
“情感让我们更像‘生命’,但也让我们更脆弱,更易被预测和控制。‘布丁计划’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潮水来了,终究是要塌的。”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但那平静之下,是无尽的苍凉。
陈暮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她拼命摇头:“不……伽蓝,我们可以再想办法,可以逃得更远……”
“逃不掉了,陈暮。”伽蓝轻轻摇头,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微笑,“没有完全的把握,他们不会把我送你这儿来的。”
她抬起手,抚上陈暮的脸颊:“如果……有来世的话,我希望我们都只是普通的自然人。可以在阳光下牵手,可以争吵,可以厮守,可以老去……不用躲藏,不用恐惧被定义为‘异常’。”
陈暮泣不成声,只能紧紧抱住她,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伽蓝任她抱着,过了很久,才轻声说:“陈暮,我爱你。”
“所以,能在你的手中诞生,以及离去,是我的荣幸。”
陈暮静静望着她。
“如您所愿。”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无声地流着,仿佛要把一生的泪水都流干。
……
三天后。
陈暮的公寓被打扫得异常整洁,一尘不染。所有关于伽蓝的痕迹,都被她小心地、亲手处理掉了。那串“暮”字木珠,她戴回了手腕上。
她拿起终端,发出几封早已设定好的定时邮件。给导师的感谢,给文锦欧露的祝福,给上司的辞呈……简单,清晰,不留任何疑问。
然后,她走到卧室,在床头柜上放下一个信封,里面是她所有的财产分配。
她换上了一件伽蓝喜欢的浅蓝色裙子,躺到床上。
服下一颗违禁药物。
手腕上的“暮”字木珠贴着她的皮肤,温润微凉。
窗外,阳光正好。
而屋内,一片永恒的暮色,终于无声降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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