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周,林溪开始负责调浆糊。
这是陈砚在周一早晨交代的第一件事。他打开柜子,取出一个小陶罐、一袋小麦淀粉、一个带刻度的玻璃量杯,还有一根玻璃棒。
“小麦淀粉,不要用面粉。”他将淀粉袋放在工作台一角,“比例是百分之三到五,根据纸张状态调整。水质用蒸馏水,自来水有杂质,久了会泛黄。”
林溪看着这些工具,它们摆放在灰色垫毡上,像一套简易的化学实验器材。
“怎么判断浓度?”她问。
陈砚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碟子,倒入少量淀粉,加水,用玻璃棒搅拌。浆糊逐渐变成乳白色,质地均匀。“像稀牛奶。不能有颗粒,也不能太稠。调好后静置十分钟,让淀粉充分吸水。”
他示范完,将玻璃棒递给林溪:“今天你来调。先调百分之四的,中等浓度,适用大多数情况。”
林溪接过玻璃棒。玻璃表面光滑冰凉,几乎没有残留的感觉——要么是新的,要么被彻底清洁过。她按照步骤操作:量取淀粉,倒入蒸馏水,缓慢搅拌。浆糊在玻璃棒下旋转,逐渐变得均匀。她想起小时候和母亲做甜点的场景,搅拌面糊时的那种专注。但那是不同的专注——那个专注里有期待和甜蜜,这个专注里只有精确。
调好的浆糊放在一旁静置。陈砚已经开始了今天的工作:一批民国时期的私人信件,需要拆开原有的简陋装订,重新整理、修补,制作成保护性的夹板装。
信件装在无酸纸盒里,一共二十七封。陈砚戴上手套,用竹起子小心翼翼挑开原有的订书钉——那些铁钉已经锈蚀,在纸面上留下了褐色的锈斑。
“这种程度的锈蚀,”他说,镊子夹起一枚取下的订书钉,“已经渗透到纸张纤维里,去不掉了。只能尽量淡化,防止继续扩散。”
林溪看着他用药棉蘸取稀释的草酸溶液,轻轻点在锈斑上。化学作用产生微小的气泡,锈色逐渐变浅。每个斑点处理完后,都要立即用清水棉签中和,再用吸水纸吸干。
“你来处理信封。”陈砚将另一个盒子推过来,“大部分信封只是边缘磨损,需要加固。少数有撕裂,需要修补。”
林溪打开盒子。里面是浅黄色的信封,尺寸不一,右上角贴着民国时期的邮票,盖着模糊的邮戳。她拿起第一个信封时,指尖传来轻微的触感。
不是强烈的情感,更像是一层薄雾:寄信人的匆忙,收信人的期待,邮递员在雨天递送时的湿冷。这些感觉模糊而遥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能承受。
她开始检查信封的状况。边缘磨损,尤其是封口处,反复开合导致纸张起毛。她用毛笔蘸取稀浆糊涂在磨损处,再用一小条薄绢纸加固。这个工作需要耐心,每个信封的处理时间大约五到十分钟。
工作到第三封信封时,林溪注意到一些细节。这封信的寄出地址是上海,收件地址是北平,邮票图案是孙中山像,邮戳日期已经模糊。信封背面有一小块水渍,形状不规则,边缘晕开。
她拿起信封仔细看。水渍的颜色比周围纸张略深,触摸时有轻微的凹凸感。很普通的损坏,在旧信件中很常见。
但当她的指尖无意中拂过水渍中心时,一股寒意突然窜上脊背。
那不是物理上的冷。是一种情感上的寒意:急促的、慌乱的、带着某种绝望的湿冷。画面碎片般闪过——雨夜,颤抖的手,墨水在潮湿的纸上洇开,字迹变得模糊。还有更深层的东西:告别,可能是永别。
林溪猛地收回手,信封差点从指间滑落。她定了定神,深呼吸。这种程度的冲击对她来说不算罕见,但在这个过于整洁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
“怎么了?”陈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抬起头,发现陈砚正看着她,手里的镊子停在半空。
“没什么。”林溪说,“这个信封水渍有点严重。”
陈砚放下镊子,走过来。他没有碰信封,只是俯身仔细看。“普通的水渍。加固边缘就行,中间的痕迹不用处理。”
“嗯。”
“你脸色不太好。”
林溪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昨晚没睡好。”
陈砚看了她两秒,没再追问,回到自己的工作台。但接下来的时间里,林溪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偶尔会飘向这边,像无形的探针。
她调整呼吸,重新拿起那个信封。这次她戴上了手套——虽然手套对能力的阻隔有限,但至少能提供一些心理安慰。加固工作进行得很慢,她刻意避开触碰水渍中心,只处理边缘磨损。
午饭时间,林溪没有去休息室。她留在三号室,从背包里拿出饭盒,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慢慢吃。窗外的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看起来要下雨。
陈砚也没有出去。他泡了一杯茶——林溪注意到他用的是自己的保温杯,不是公共的——坐在工作台前,一边喝茶一边翻看一本关于纸张纤维的专著。
房间里只有翻书声和轻微的咀嚼声。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怪的舒适感,像两个彼此不打扰的陌生人共乘一部电梯。
“那个信封,”陈砚突然开口,眼睛还盯着书页,“有什么特别的吗?”
林溪停下筷子。她思考了几秒,决定说实话——部分实话。
“水渍的形状让我想起一些事。”她说,“小时候有一次,我不小心把水洒在一本重要的书上。那种慌乱的感觉,和这个信封给我的印象有点像。”
陈砚抬起头。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探究,只是倾听。
“慌乱?”他重复这个词。
“嗯。好像写信的人很着急,或者环境很糟糕。雨水打湿了信封,但信还是得寄出去。”
陈砚沉默了一会儿,喝了一口茶。“民国三十七年,”他说,“那封信的邮戳虽然模糊,但能看出是民国三十七年。也就是1948年。那一年很多地方在打仗,很多人逃亡,很多信件寄出去就没了回音。”
林溪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听到陈砚谈论历史背景,而不是纯粹的技术细节。
“所以水渍下面,可能是一个故事的碎片。”她说。
“所有的修复都是和碎片打交道。”陈砚合上书,“纸的碎片,墨的碎片,时间的碎片。我们的工作就是把它们尽可能完整地拼起来,虽然永远不可能恢复原状。”
“但至少能让它们被看见。”
“被看见,”陈砚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有一丝林溪读不懂的东西,“有时候被看见不一定是好事。”
他没有解释这句话的意思,起身去洗杯子。水流声响起,谈话自然结束。
下午的工作继续。林溪处理完了所有信封,陈砚则拆完了所有信件,开始逐页检查信纸的状况。有些信纸折叠处已经断裂,需要溜口加固;有些墨迹洇化,需要局部干燥处理;还有些沾上了不明污渍,需要用专门的溶剂测试。
三点左右,周所长敲门进来。
“陈砚,那批家谱的委托人来了,想看看进度。你有时间接待一下吗?”
陈砚放下手里的信纸:“家谱下个月才开始修,现在看什么进度?”
“人家就是想提前了解一下,毕竟是很重要的家族文献。”周所长的语气有点为难,“你就简单介绍一下修复方案,十分钟就行。”
陈砚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在会议室?”
“对,我让王姐泡茶了。”
陈砚起身,脱下手套,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子。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林溪一眼:“你继续检查信纸,有不确定的放着等我回来。”
“好的。”
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下林溪一个人。她停下手里的工作,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椎。窗外的云层更厚了,天色暗下来,房间里需要开灯。
她没有立刻开灯,而是让眼睛适应昏暗的光线。在这种光线下,纸张的颜色显得更沉,墨迹更深,时间的痕迹更加明显。她走到陈砚的工作台前,看着他正在检查的那封信。
信纸是常见的直行红格笺纸,墨迹是深黑色的,字迹工整有力。内容是关于家庭琐事:孩子生病,物价上涨,期待团聚。普通人的普通生活,在动荡年代里的一点微光。
林溪没有碰信纸。她只是看着。那些字迹在昏暗光线里仿佛有了生命,每一笔每一画都承载着书写时的心情:担忧,疲惫,还有一丝坚韧的希望。
她转向那个装着民国信封的盒子。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拿起了那个有水渍的信封。
这次她做好了心理准备。指尖轻触水渍边缘,感知再次涌来,但比上午温和了许多。也许是有了预期,也许是昏暗的光线让一切变得柔和。
她闭上眼睛,让那些碎片在意识里展开:
雨声。不是温柔的雨,是急促的、敲打着瓦片的雨。房间里有煤油灯的光,晃动的,不安的。一只手在写信,手指因为寒冷或紧张而微微颤抖。墨水在纸上流动,字迹很快,几乎潦草。写到某个地方时,笔尖停顿了——不是因为思考,而是因为听到了什么声音。脚步声?敲门声?不确定。
然后纸张被匆匆折叠,塞进信封。信封没有完全封好,就被塞进了口袋。人站起来,椅子向后拖出刺耳的声音。门开了,风雨灌进来。信封在口袋里,被雨打湿了一角。
画面到此为止。
林溪睁开眼睛,信封还在手中。水渍的边缘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柔和,不再那么尖锐。她轻轻将信封放回盒子,盖上盖子。
这就是她的能力:通过触摸,读取物品上残留的情感印记。不是读心,不是通灵,只是一种过于敏锐的共情,通过物理接触被触发。小时候她以为所有人都这样,直到她发现别人摸到旧玩具时不会感受到制作者的喜悦,摸到祖传戒指时不会感受到历代佩戴者的悲欢。
这种能力让她成为了一个谨慎的触碰者。她尽量避免接触他人的私人物品,尽量避免握手,尽量避免拥挤的公共场所。古籍修复所是一个相对安全的选择——时间过滤了情感的强度,工作的严谨性要求她戴手套,保持距离。
但总会有意外。比如那个信封。
门外传来脚步声。林溪迅速回到自己的位置,拿起镊子,装作正在检查信纸。门开了,陈砚走进来,身后跟着周所长和一个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穿着考究的深色西装,手里拿着一把黑伞,伞尖还滴着水——外面果然下雨了。他的表情有些焦虑,眼睛快速扫过房间,最后落在陈砚身上。
“陈老师,这就是我们三号修复室。”周所长介绍道,“这位是李先生,那批家谱的委托人。李先生,这位就是负责修复的陈砚老师,还有他的助手林溪。”
李先生点了点头,视线在林溪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回陈砚:“陈老师,那批家谱对我们家族很重要。我祖父临终前特别嘱咐,一定要修好,传给下一代。”
“我们会尽力。”陈砚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事实。
“我知道你们专业,但还是想多了解一些。”李先生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照片,“这是家谱的部分页面,我拍下来了。您看看这个破损程度……”
陈砚接过照片,一张张仔细看。林溪也瞥见了照片内容——确实破损严重,有些页面几乎碳化,字迹模糊;有些粘连在一起,像一块厚重的纸砖;还有的被虫蛀得千疮百孔。
“火灾受损?”陈砚问。
“对,老宅失火,抢救出来的。”李先生的声音低了下去,“就抢出来这一箱,其他的都烧没了。这本家谱是唯一还能修复的。”
陈砚将照片还给李先生:“我们会先做全面评估,制定详细方案。修复过程会很慢,急不得。”
“我明白,我明白。只要能修好,时间不是问题。”李先生看了看工作台,“陈老师,我能看看您正在修的东西吗?了解一下您的工作方式。”
陈砚沉默了一秒。林溪能感觉到那一秒里的犹豫。
“可以。”他最终说,但补充道,“请戴手套。”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副新手套递给李先生。李先生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凑近工作台,看那些正在处理的民国信件。他的目光很专注,带着某种敬畏。
“这些信……也是修复吗?”
“是的。私人信件,需要重新整理保护。”
李先生看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陈老师,您修这些东西的时候,会想什么?”
这个问题让房间里的空气微妙地凝滞了。周所长轻咳了一声,似乎想说什么,但陈砚已经开口:
“想怎么修好它。”
简洁,直接,没有任何修饰。
李先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实在。我就喜欢实在的人。那陈老师,家谱的事就拜托您了。”
“应该的。”
周所长送李先生出去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雨声从窗外传来,渐渐沥沥,敲打着玻璃。
陈砚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些民国信件,许久没有说话。林溪也没有说话,只是等待着。她发现陈砚在思考时会有个细微的动作:右手食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节奏很慢,像心跳。
“你觉得他为什么问那个问题?”陈砚突然说,没有回头。
林溪想了想:“他想确认您是否足够重视。”
“重视不是靠想的。”陈砚转过身,眼神里有一种林溪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是靠做的。每一刀,每一笔,每一次按压,都是重视。”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那批家谱,对他很重要。不是文物意义上的重要,是情感上的。所以他会担心,会反复确认,会想看看我们怎么对待其他东西。”
“人之常情。”林溪说。
“是人之常情。”陈砚承认,“但情感会影响判断。他希望我们投入情感去修,可情感投入太多,反而容易出错。修复需要冷静,需要距离。”
林溪想起他说过的话:纸很诚实。
也许在他看来,情感是一种不诚实的东西——它会扭曲判断,干扰技术,让修复者无法看清纸张真正的需求。
雨渐渐小了,天空亮了一些。陈砚离开窗前,回到工作台前,重新戴上手套。
“继续工作吧。”他说。
林溪也拿起工具。但她的心思还在刚才的对话里。陈砚对情感的疏离,他对“冷静”和“距离”的强调,他对那个信封水渍下故事的漠然——如果那可以称之为漠然的话。
她突然意识到,陈砚可能不是没有情感,而是将情感严格地隔离在工作之外。就像他保持工作台的整洁一样,他也保持着自己内心的某种秩序。情感太混乱,太不可控,太容易留下痕迹。
而修复,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一种对抗痕迹的工作——对抗时间的痕迹,损坏的痕迹,但不增加新的、属于修复者自己的痕迹。
这是一种怎样的生活呢?林溪想。将自我缩小到极致,只留下技术、原则、秩序,像一件精心维护的工具。
她看向陈砚。他正用镊子夹起一片几乎透明的补纸,对准信纸上的一个小裂口。动作精准,眼神专注,呼吸平稳。
雨停了。一缕微弱的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照在工作台上,将纸张的边缘染成淡金色。
林溪低下头,继续自己的工作。
那一整天,她没有再触碰那个有水渍的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