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第三章
陆沉舟刚来的第一天就在村中见过这个麦褐色的青年,他蜷缩在墙角和块破抹布一样,村里小孩拿石头块冲他砸,他抖着不敢抬头畏畏缩缩,小孩嘴巴恶毒地骂他是地主,是敌人,要劳改他。
陆沉舟抬腿要走,“救”喉咙嘶哑发出声音,像玻璃刮擦,青年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他前边,牢牢抱住陆沉舟双腿,他不想死,他会被打死,他害怕,青年颤颤巍巍抖动身体,像树下一秒要被折断。
“哎,这不是京里面来的吗”黝黑青年丢下木棍发出咣当声音,颠簸着身体朝陆沉舟走过来,用手摸头嘿嘿两声,露出抽烟发黄的牙齿,开口解释“这个人叫韦向山,是个地主,坏成分,我们刚才是对他进行思想改造哩”,看陆沉舟没理他们只是盯着韦向山,他又开口,“这种事全村人都知道,没讲谎,不信你去村里随便找个人问问就晓得了”
“救,疼”韦向山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抱着陆沉舟的腿,嘴里也说不清话,只喊救救。
陆沉舟看着地上被打得没块好肉的青年,听他妈妈讲过,打仗时候她去前线做战地医疗兵,那时很穷,没有医药救治伤员,他们从前线抬回来的战士躺在担架上,其实算不得担架,就一块布加两根木头,他们嘴里哀嚎,“救救我”,他妈妈没办法,药都没有,后方都是受伤的人,情况好,人疼死了还能把白布一裹,如果情况不好就只能带着残破的身躯活挺挺暴尸。
从思绪里抽过神来的陆沉舟开口,“要进行思想改造也应该是村书记的工作,你们算什么东西”陆沉舟眯起眼睛。
黝黑青年被看得发毛,打架气势不能弱,呸的朝韦向山腿边吐口痰,捡起棍子就要和陆沉舟干一架,身边的男人拉着他劝说一句犯不着,赶紧走,黝黑青年不能落下脸,即使要走也得耀武扬威,他头一歪朝韦向山放话,“死n的贱东西,别让老子见你,下次把你打死”
两人走后,韦向山缓缓放开陆沉舟的腿,爬起佝偻背跟上前面那个男人,他看见男人捡上一根断成两节的扁担,又从村头走到村尾。
陆沉舟知道韦向山在后头一路跟着他,他不是那种爱管闲事的人,有时候他妈都觉得他性子薄凉得不懂人情,今天管了这闲事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韦向山看人已经走进宿舍,他依旧恋恋不舍地徘徊在墙边不想回自己家,他知道村里的人不喜欢自己,因为自己是地主,所以他们有些人把他家的屋瓦踩碎,把门拆掉,朝床上丢泥巴,进到家里就像锅漏了个大洞,下雨他就是野菜在汤里被煮,也就一坑一洼的地板还能放一张干净的床。
咕噜声从肚子里面传来,他已经一天没有东西吃,身上像被牛车轧过一样疼,只能像狗一样蜷缩在知青宿舍的墙角边上,尽量减小自己的存在感,他不想给那个白净净的男人增添麻烦,因为他救了自己,从来没有人这样替他说话,额头也疼的直冒汗,炎热的夏天连一阵风都不愿意吹拂他。
帮忙搬床的村民已经回去,宿舍里没人,但放好了两张崭新的床,是黄花木,床头床沿还雕刻着梅花缠绕图样,右边的床上已经铺好了被褥显然是莫家宝的。
一阵窸窸窣窣,莫家宝从外面跨腿走进来,一把坐在他床上,疑惑开口,“我刚才看见外面墙角缩着个人,怕不是小偷吧”
在铺床的陆沉舟转过身眼皮一抬,“窝窝头,给我一个”,话里没有跟人商量的余地,像在发布命令。
莫家宝心想他怎么知道自己有窝窝头,但也没多想只当是陆沉舟饿了就拿出来一个分给他,莫家宝巴巴看布兜里,分出一个自己可就只剩一个了,唉。
陆沉舟停下铺床的手接过窝窝头,开门抬脚就走,莫家宝啊一声,“大兄弟,你不会拿去给那个小偷吃吧,你真发善心啊”
暮色混着潮湿的泥腥,有个脚步在往韦向山靠近,他习惯性把头抱起,又要有人来打自己了,他尽量让自己抵着墙壁不引起注意,心理想着不知道里面的那个白净男人,这次还会不会来救自己,等蛮久没等来记忆里的拳打脚踢,他不敢抬头,那人就一直站在面前也不打算走,过了许久他想要回去,不能给里面的男人添麻烦,忍着疼佝偻背站起来,一双白闪闪的手伸过来,手指修长好看,手腕上虬扎青筋,指甲剪得平齐不沾泥土,掌心上面躺着一个窝窝头,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手,和神仙一样。
韦向山抬眼看,不确定这是不是给自己的,他不敢,男人也不说话,手就这样停着,韦向山抖着手缓慢靠近那个窝窝头,他的手掌皮肤皲裂,指关节粗大,泥土爬满了指甲缝,指缝里还留着洗不掉的污垢,一阵风吹来,混着泥土和玉米窝头的气味勾起着他一天没吃饭的肚子,晚风里还参杂着一股皂荚香。
碰到窝头的瞬间泪水从眼睛里砸向地面,男人走了,脚步声很干净利落和他这个人一样。
接下来几天陆沉舟每次下午下工宿舍门口总能看见一个窝窝头,莫家宝感叹,傻子自己都吃不饱还能拿东西来报恩。
这天韦向山照常往村尾走去,一个绑着双马尾的小姑娘在一旁看着心里犯嘀咕,这个蠢货不回家往村尾跑干嘛,她好奇的跟着到了知青宿舍,看见韦向山从里面偷偷摸摸出来,不久就有两个男的回来,其中一个白白净净好像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比她在城里读书时候见过的任何一个都好看,她好奇极了回去就问他爹这个人是谁,得到了他爹的告知,心动的小姑娘打算明天就去找人。
挑了好几天粪的莫家宝已经把自己当成牛同类也不呜呼哀哉,他眼尖看见前面有个白嫩嫩扎着双马尾的姑娘,好奇着和旁边一起挑粪的陆沉舟调侃,“怪了,这里除了你一个白的发光,其他的都是黑乎乎面黄肌瘦,怎么还能有这么个水灵灵的小姑娘”莫家宝挤挤眼,“你猜她是不是在等我啊?”随后看见那姑娘朝陆沉舟挥挥手,满脸笑容,随即又失落的感慨,“估计不是咯”
小姑娘走到在挖粪的陆沉舟旁边,嫌恶地扇了两下风,开口,“陆大哥,我叫谢雨燕,我爹爹是大队长,你这个活路好臭啊,我叫我爹爹给你分个轻松点的怎么样啊”
陆沉舟没理她自顾自干活,铲粪,装粪,挑粪,倒粪。
被落下脸的谢雨燕也不生气一路跟着陆沉舟,在旁边叽叽喳喳,一直到下工。
她跟着陆沉舟和莫家宝到村尾,一路上都是她在讲话,莫家宝有时会搭理几句,他们又看见了韦向山从知青宿舍方向跑出来,谢雨燕嘟嘟嘴,“陆大哥,这是个傻子我爹说他是个地主,他不会是来偷东西的吧?我叫我爹把他赶走怎么样?”
陆沉舟难得开口,“他不是,不用”说着好像想到了什么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瞬间又消失。
谢雨燕一整个心都挂在陆沉舟身上,和他讲了一天话人家都没理她,一提到这个傻子才开口,还笑了,虽然只有一下但是足够她察觉,心里头更加恼火,把错都赖韦向山,等陆沉舟和莫家宝进去后,整张脸扭曲在一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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