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陆,陆沉舟,同志,我想回家,明天拿东西”晚上韦向山和陆沉舟低声嗫嚅……
在一旁看书的陆沉舟没说话,但脸上表达着不赞同,韦向山在他面前像个被先生体罚的学生,佝偻着身子站立,手垂放在腿两侧,低下头颅,用力偷偷撩起眼睛去观察陆沉舟的脸。
“把背挺直”陆沉舟抽空对站在面前的韦向山说。
畏畏缩缩了二十几年的韦向山哪能一下就改掉这个习惯,刚听命令站直一会就又佝偻起来,陆沉舟默默瞥他一眼,他又继续挺直腰板,“人站直了才精神”,看了会儿书又对他说,“累了,你可以跟我说”
“陆沉舟,同志,我,不累”,煤油灯晃荡的亮光把韦向山的影子钉在红砖墙壁上,他挺直背,在夜里竖着耳朵听,檐廊下几个知青走动的脚步声哒哒,是牛筋鞋底踏在地板上,他们在谈论到底什么时候能回家,而后声音又在另一端隐匿。
入秋后窗外的梧桐开始大把掉头发,一抓,接着一抓,旋转着从天上飞下来,滋养这片黄土地。
站太久,韦向山的脚掌,膝盖和脊柱开始发胀,酸涩的疼痛感开始攻击他下半身,比被人打还难受,他不知道能不能向陆沉舟说疼,他害怕自己不听话会被抛弃,被赶出这个给了他温暖和饱饭的屋子,决定再坚持。他高看了自己的忍耐力,不一会儿就委屈得眼泪出来,疼。
陆沉舟抬眼看见男人在静默垂泪,眼泪和这个人一样悄无声息,“累了就讲,怎么还掉金豆”,韦向山不知道金豆是什么,他也没有金条,还在苦想就听到声音在头顶响起,“可以”,他知道那是陆沉舟已经允许他先前的话。
陆沉舟起身半搂住韦向山半边身体,把他带进自己床上盖好被子,随即坐在床尾一只手继续拿起书沉浸起来,一只手在给韦向山捏腿。
韦向山没有睡意,这是他第一次仔细打量看书的男人,在看书时陆沉舟总是会带着一副圆金边眼镜,镜腿插进那双好看的耳朵后消失,他见过另一个男人也有这个东西,但没有陆沉舟同志好看。
莫家宝进屋就看见眼前这幅怪异画面,韦向山在看陆沉舟,陆沉舟在看书的同时给人捏腿。
这些天已经过了农忙,上完早工下午就可以不用去挖地。
韦向山中午赶趟空闲回去看了眼自己家,想拿些自己的衣服,这几天他是穿着陆沉舟衣服裤子,总要厚不下脸皮。
家里烂得没有像样的东西就剩一套松垮胳肢窝破洞的短袖,和一条从小腿肚撕裂成一片的裤子,这些他都没来得及缝补。
他把衣物拿到水龙头下面冲洗,水黑乎乎像泥浆铺流一地,成四面八方摊开,从外面不知道干什么回来的陆沉舟看见晾衣杆上晒着件破烂衣裳也没说什么。
陆沉舟进屋看见韦向山在给被芯装被套,动作小心翼翼,生怕会扯破洞,看了一会儿进去拿起一本书,抓上韦向山朝村后头走。
韦向山不知道陆沉舟要干什么,只知道自己要跟着,待在他身边不用被打,只是他老是叫自己把背挺直有点难受,挺直久了也渐渐习惯上,从刚开始的走两步路就开始呼吸困难也减轻了很多。
面前的人停下来,韦向山自己还在走,就这样硬挺挺冲到那人后背,额头和鼻子被撞得发疼,男人看见自己的这个样子嘴角上扬,找个位置坐下来。这个坡地向阳,太阳光撒在看书男人身上,微风吹起他略长的额发,整个人和谷子一样金灿灿。
韦向山不识字只知道里面的字排成黑乎乎一团,像蚂蚁搬家,瞄了下觉得脑瓜眼睛都疼,他小声开口和陆沉舟说,“陆沉舟,同志,我今天,听见,村书记念,报纸了”,傻子不懂什么是报纸只晓得村里头的人叫那那个东西报纸,“村,书记,开心,大队长,也开心”。
陆沉舟不说话看向他在等下文。
“我,傻,听不懂”韦向山朝陆沉舟眨眨眼睛,“村书记,他,说,人民万岁,我就记得,这句话”,韦向山抓一把洗得泛白的军装裤,“为,什么啊?”
陆沉舟合上书,同韦向山对视,“村里面的荒地是谁去挖的?”
韦向山缓缓的说,“村里头的人”,讲完又去看陆沉舟脸色。
见陆沉舟拉过他的手放在书本上,用那修长有力的手指摩挲着他粗大的指关节,“还有你,村里的所有人和你,都是人”
“那你,也是,人吗?莫大哥,和,刘同志,她们呢?”韦向山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不是人难道还是鬼?他羞愧得低下头,怕陆沉舟笑,只希望自己没跟过来这里。
“我们都是人,活着的是人,死掉的也是人”陆沉舟笑出声,陆沉舟忍不住摸了摸他的眼睛,“所以,现在回答我,村里面的荒地是谁去挖的?”
韦向山不知道陆沉舟为什么要纠结这个问题,他也没多想,知道自己脑子傻的也想不明白,“是人”
“那玉米和红薯是谁种的,又是谁收的”
“人”韦向山不知道陆沉舟为什么还要继续问,只要他问自己就答。
“那一个人就能把所有山都挖好,所有庄稼种完收起来吗?”
“不,不可以”韦向山虽然傻但是不是蠢,他见过累死在地里的吴大爷,他人那么好,突然就没有了。
“当然不可以,一个人怎么能做那么多事情”陆沉舟抓起一把黄土看他们从手指缝里缓慢流走,“一个人做事总有死的那天,他死后就没有人继续去做,但一群人就可以,前面的死了后面就补上去,一直到把所有事情全部做完,那样一群人他们叫人民”
“就像,吴大爷和刘大娘吗?”韦向山在等陆沉舟给他肯定,但陆沉舟不知道吴大爷和刘大娘是谁,就等着韦向山自己开口。
“吴大爷,在地里面,死掉,了,刘大娘帮他,挖地,挖好”韦向山心里难过,泪珠在眼眶打转,陆沉舟把他箍过去紧紧抱住,“然后,刘,大娘,也死掉了”,“所以,吴大爷和刘,大娘,也是人民,吗?”
陆沉舟给韦向山擦掉眼泪,肯定的回答,“是,我们都是,这片黄土地会一直记得,没有人会死,人民万岁”
“嗯,人民,万岁”韦向山跟着说。
远方吹来晚秋的风,里面参杂黄土,参杂汗水,参杂高歌。
“莫大哥,我都快一天没见着陆大哥了”谢雨燕追着莫家宝后面嚷嚷,“你就告诉我他去哪了嘛”
被吵了一天的莫家宝终于体会到为什么陆沉舟会烦她,简直和个蚊虫一样,嗡嗡嗡乱响,搞的耳朵难受死,“小姑娘,我真的不知道,”莫家宝尝试和她沟通,“要不这样,等他回来我一定告诉你,行吗?”
“不行!”谢雨燕跺脚,“等你告诉我天就要黑了,我爹怎么可能给我出来嘛”
莫家宝蹲下在地上磨镰刀,头也不想抬,“那你还想怎么样,他又不挂我裤头上,我去哪给你找”见这小姑娘说不通莫家宝也懒得理她,就装耳朵聋。
莫家宝起身刚想去找刘溯佳她们要不要一起去村中打热水,就看见谢雨燕手指卷住衣角,眼睛,鼻子,嘴巴扭在一起,狰狞极了,这是嫉妒,转头就看到陆沉舟背着睡着的韦向山朝他们走过来,他望天想哭。
谢雨燕没说什么,跑过去要推背上的韦向山,被陆沉舟一闪躲过去,趔趄一下的她摔个狗吃屎,哭跑回家去。
“何必呢”莫家宝心里想。
跑回家的谢雨燕一直跟在她爹后面念叨,陆沉舟那么好,是城里的人,韦向山这个地主坏人一直和人宿舍家住,会给陆沉舟留下政治污点,大队长安慰自己女儿说他明天去说说,谢雨燕这才消停。
早上韦向山还没从床上爬起来,听见大队长在外面说话,是不是要把赶自己走,他还没来得及跟陆沉舟同志说谢谢,不想走,害怕,他把头蒙进被子里闻着陆沉舟在里面留的皂荚香,混合着自己身上无法洗干净的土腥味,把黑暗当做保护自己的壳。
“大队长,我觉得韦向山同志人很好,而且他家都烂成那样了,还怎么住人”莫家宝依着门框开口。
“是嘛,大队长,你去他家看看噻,下个雨再点把火,就可以直接把他煮了去”宦蔻珠接着莫家宝的话补充。
陆沉舟站在水龙头旁边给洗脸巾紧紧水,朝宿舍走去,“毛主席说过地主阶级已经被全部消灭,他们的子女后代经过劳动改造已经变成‘人民’的一份子”。
刘溯佳看了一眼大队长跟着附和,“难道大队长觉得毛主席说的不对吗?”
听到毛主席三个字大队长吓得抽烟的手都抖起来,连忙说,对对对,韦向山也是人民的一份子,接着讲队里还有事情他就先回去。
回到家里,谢雨燕远远看见自己爹爹回来,欢快的一跑一跳去迎接,在她心里她的爹爹什么都可以办好,但这次她爹爹却告诉她不用理韦向山多去和陆沉舟多接触就行,她不开心为什么爹爹没把那个傻子赶出去,可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因为她爹脸色不是很好,又见她可以继续去找陆沉舟不开心就全散掉。
听见外边没了大队长声音,韦向山一点点拱出自己的脑袋,看见陆沉舟在看着自己微笑,他又把头埋进去。
到了晚上他早早洗完自己的身体和陆沉舟的衣服,走到看书的陆沉舟面前,咬着嘴巴又放开,想说话但又没开口,陆沉舟也不催他,等他慢慢说。不久后韦向山好像是做了某个决定,伸出来手抓住陆沉舟衣角,“陆,沉舟,同志,我有话,要和你,说”。
“你说”陆沉舟看向拉住自己衣角的手摸了一把。
韦向山嚅嗫着说,“要到,要到外面,才可以”。
(接下来是一段车车)
中午谢雨燕去饭堂打饭时隐约听见有人在骂韦向山是个婊子,卖屁股的母狗,她知道那个人是谁,蓝乌云他哥蓝白云,她虽然不知道他和韦向山有什么过节,但是并不打算放过这个机会。她悄悄摸到蓝白云的桌子旁边,“白云哥,那个傻子怎么你了啊”
蓝白云见是谢雨燕,不想理她,扒着手里的饭,从牙缝儿里挤出字,“别多管,走开”,谢雨燕听见了也不生气,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五分钱的铜币,“我也和他有点过节”
蓝白云看见钱眼睛都变得发亮,小声的说,“那就是个死婊子,我帮你”,刚忙把铜币收到了自己口袋,怕慢一点就被别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