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大哥,这行嘛,万一被村书记和大队长晓得,咱不得挨拉去搞批斗”一个高个坐在田埂上叼着狗尾巴草,另一个矮个子则是更加直接表达顾虑,“是啊大哥,我怕”。
“怕!怕!他娘的,你们两个蠢货有什么不怕?”蓝白云低吼,狠啐一口口水,“干完这个,我带你们去城里吃冰棍”
两个男人睁大眼睛,一脸不敢相信,异口同声,“大哥,你有钱?”
蓝白云从鼻孔嗤两声,“你大哥我要什么是没有”,随后掏出一个5分钱铜币,在他们面前举高,矮个子喉结滚动,直勾勾盯着面前的铜币,就要上手去摸,被蓝白云啪一声把手打过一边。
蓝白云一边把铜币揣进口袋兜子,一边眼睛扫,“干不干?不干我找别人”
两个男人互相看一眼,为了去城里看看,他们交换眼神朝蓝白云点头,高个子往前凑近,压低声音问,“大哥,我们要怎么干?”
“找个麻袋套住他,拉到别的地方打一顿”蓝白云暗示他们哪个有大麻袋。
“我家有个本来打算用去地里装玉米的麻袋,结实得紧”矮个子出声。
初秋早晨还挂着灰蒙蒙的大雾,像一张幕布遮住人的眼睛,田间地头趴上一层白晶晶薄霜,村民开始一天的开荒。
“咦,作孽哦”一个大妈挥舞着手里的镰刀弯着腰同另一个女人讲,“你不晓得,我刚才来的时候看见啥子噶”
“看见啥子?”另一个女人也在弯着腰低头割草,抬手擦了把自己额头的汗。
“就是蓝家那个造孽的,带着两个伙子拿麻袋,不晓得装的个东西往隘坡后边抬”大妈凑到女人耳边悄摸摸讲,“我看起像个人在里边咧,我都听见声音哩”,说得完又加快挥动镰刀,一手拢住草根一手割断,“上次被哪个掰断手指头也不见收,哪天要被打死在外边哦”
同在一个坡割草的陆沉舟听起皱眉,心里面有点慌慌,他没看见韦向山像以前那样从坡下上来。
在一旁的莫家宝同样听见两个女人的对话,心里面也不得打起鼓,“大兄弟,你说向山同志怎么还没出来”,他又往坡底看了眼,“往常这个时候他早就上去了,今天还不见影子”。
陆沉舟停下手里的镰刀,往坡后抬脚走。
“哎,大兄弟,你要干嘛”莫家宝朝陆沉舟喊,人家就像没听见一样径直走,前头的两个女人听见声音也回过头,莫家宝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哈哈笑两声,“可能是人有三急,总不能憋着吧”
韦向山感觉到粗刺的麻袋在刮弄皮肤,他闻得出这袋子是用来装玉米苞谷,那股味道还没散干净。
他颠簸着不知道被抬往哪处,这些人想要自己死,不想死,还想看见陆沉舟同志。他出声大叫换来一脚踢上肚子,疼的闷哼,外面男人告诉他再叫就他把灌到河里头去,他不敢再出声,只剩压抑的呜咽。
不晓得到哪里他们停下来,麻袋被重重抛掷,干硬的土地砸得他身上硬生生发疼,眼冒金星,只能蜷缩起来抵御,等待接下来男人们的动作。
等了一会儿,一只脚踢狠狠踢上他的背,让他连同麻袋一起往前面滚,另一只脚跟上重重踩在他大腿根上不停碾压,随后又被踢开滚向另一边。他清晰感受到两双解放鞋粗糙的鞋底,把他当泥巴块一样踢来踢去,他用手团紧头,避免被踢打。落下的每一脚,把他的手臂,后背,肚子,大腿踢得火辣辣,不堪重负的骨头发出哀叫。
空气挤压他的胸膛,窒息感短暂爬上脑子。
“操,大哥那边好像有人跑过来了”矮个子男人出声提醒。
“快走”,说完三个人麻溜地跑走,跑过来的男人没追上去,他已经大致记住那三个人身形。
陆沉舟跑过去解开麻袋口,宽阔的山野瞬间印进韦向山眼睛里,刺得他大把淌泪。
“陆,陆沉舟,同志”他蜷缩在地上,不知道该怎么办,陆沉舟把他抱起,“想哭就哭”修长的手指摸上他灰扑扑的脸颊,帮他擦去上面沾的灰尘,听见嚎啕声传山遍野,悲凉凄厉。
牛角号声从村中响起来,那是饭堂在放午饭,田间劳作的村民得到号令,纷纷停下手头的劳动工具,回家拿起饭碗向饭堂冲去。
饭堂里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在高声谈论今天干去多少活,谁的衣服被荆棘拉破,饭太少吃不饱,太阳烈晒的慌。
“雨燕妹子”蓝白云不晓得从哪挤过来,谢雨燕被他一挤,吓得往后一倒,用眼神示意他别挨着自己。
见况莫家宝警惕起面前的男人,就听见他开口问,“雨燕妹子,我就想问一下南山坡脚下面,大队长明年要种什么”
谢雨燕哼一声,哪能不晓得这个男人要干什么,又是要朝自己拿好处来了,心领神会的回答,“我哪知道啊,等下我回家问问我爹爹再告诉你”
得到答复的蓝白云也不多待着,拿起自己的碗往前面挤。
晌午的日头挂在天当中,地是新开的,向南,犁耙不久前犁过,土壤软乎乎,松趴趴,几只蚂蚱在里边跳来跳去,村民都回去享受上短暂的休息时间,四下无人,只剩平整的黄土地知道平时这里多热闹。
“喏”,谢雨燕把一小袋烟丝递给跟前的蓝白云。
“呦,谢谢雨燕妹子”蓝白云乐呵呵看起手里的烟袋子,乐得露出自己那发黄的牙齿,“下次有这种事再叫我”,说完就朝另一边走去。
村尾屋子里陆沉舟把韦向山背回宿舍后就没再去上工,把一起捡来的麻袋往角落里丢,在房间里拿出自己热水壶就往盆里兑水,扒掉韦向山衣服裤子开始擦洗,韦向山下意识要蜷缩,闪躲,他只想藏住这丑裸的身体,却坳不过陆沉舟那双大手。
这具身体属实不好看,全身上下布满青紫淤痕,旧伤叠新伤,左侧大腿根部的肉高高肿起,肩膀,腰侧,膝盖这些地方皮肉都被粗粝的麻袋纤维磨烂,它们就在这张皮肉上摊开,诉说每一次施暴的力度,宣告最惨烈的证词,在这具躯干上发出尖锐的爆鸣。
由于一天没去上工晚饭也没得吃,不知道陆沉舟去哪搞来了一抓精白面粉,在宿舍里熬了小半碗糊糊喂给韦向山。
吃完后陆沉舟要扶着韦向山睡下,抓到他皮肤的手传来不正常的滚烫,韦向山发烧了,陆沉舟拿着温水又给他擦了一遍身体。
去饭堂打了两碗玉米糊糊的莫家宝回来就看到陆沉舟拿着洗脸巾在韦向山身上摸来摸去,还看见了角落的麻袋。
“我说大兄弟,你真把向山同志当亲弟弟了啊”,莫家宝把一碗玉米糊糊放在陆沉舟床头柜上,抓起筷子吃起自己碗里的,“虽然你没去上工,但还呢我还是搞到了两碗”,他自豪的讲像是做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半天没见一点声音,“喂,你好歹说声谢谢”
“谢谢”陆沉舟没有抬头,干巴巴的说。
莫家宝早就习惯这种相处方式,也不自讨没趣,出去蹲门口把饭扒干净,回来后看见陆沉舟守还在床边守着,觉得不对劲儿,往前一看,见到韦向山外漏的皮肤红得不正常,“大兄弟,他这是发烧了”
“嗯”,陆沉舟语气冷淡,他站起身,莫家宝以为他是要去吃东西,结果见他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拿出钢笔要写东西,凑近看是封家书。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真是亲兄弟”莫家宝耸耸肩躺到床上。
夜很静,黑暗浸透在屋子每个角落,只有摇晃着火舌的煤油灯在狭小的床头柜上跳,光亮罩着一片不大的范围,偶尔炸起几点星火很快又淹没下去,屋子不大,南方的潮湿在里面无限膨胀,将他们牢牢困在这方寸之间。
男人写完信,再次把眼睛锁定在床上的人,用力看着,目光贪婪的去丈量每一寸皮肉,每一处伤痕。
清早,生产队的牛角号准时响起,莫家宝只看见韦向山一个人躺在床上,“何至于斯!”他不知道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别人,就算是亲兄弟也不外乎此了,他又想想另一种可能,随即被自己的想法吓到赶紧拍拍脸。
不知道什么时候,韦向山迷迷糊糊感觉有人给他吃了颗东西,睁开眼睛看见两只修白指节,他知道这是谁,混着水吞下去,又闭上眼睛。
快下工时莫家宝看见陆沉舟背着镰刀从坡脚走上来,站在一旁同他一道割草,他开口问,“大兄弟,你今早去哪了,都没看见你”,又悄悄讲,“幸好你爹硬,不然早得被大队长把祖宗都骂活过来”,说着又想到什么似的,乐呵着大牙,“大队长他闺女前几个钟还来找你,没找见,我说你烦他,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