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已经到年末,他们从城里来到这个村子都快满一年。从蝉鸣蛙叫,到万籁俱寂,从荒烟蔓草的坡地,到硕果累累的田间,从单衣薄被,到严装厚褥。
“哎,大家,我听隔壁村生产队养猪完成上面任务,还剩一头过几天要按人头分配咧”,已经太久没见荤腥的几个知青忙问这个说话的矮知青,消息靠不靠谱,“必须靠谱,我亲耳听见的还有假”
“终于要有肉吃了”莫家宝摸吧自己嘴巴,“我都快忘记肉是什么味道的了”
“你听清楚什么时候分配了吗?”刘溯佳也迫不及待的想吃肉,急吼吼问。
“好像是年三十早上吧”矮知青挠头。
“今天二十七,还有三天,还有三天就能吃肉”刘溯佳高兴得抱紧旁边的宦蔻珠,“蔻珠姐,你听见了吗,要有肉吃了”
“是呀,忙了一年要有肉吃了”大家呼作一团。
陪着韦向山站在的陆沉舟一言不发,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陆,沉舟,同志,你不想,吃肉吗?”
“你想吗?”陆沉舟反问。
“不知道,陆,同志想,我就,想”,韦向山诚实回答,他记不得自己吃没吃过肉,就像不记得自己几岁,只晓得日子一天天,一年年过去,睡醒就上工,空闲就被打,没有人问他吃什么,要什么。
“我也想”陆沉舟回答。
华南地区的清晨从雾里边散开,天灰央央像烂抹布,水汽粘黏起空气,风刮着它们钻进骨头里,把公社院墙外还残留着“白軍是條狗,红軍牽着走”字样吹得发抖。
整个公社辖下的大队人员,以队为单位聚集成了几堆,汇集在公社门口,男人们抽着旱烟蹲在墙角边,蹲在树根上,妇女们挎着竹篮三三两两扎在一起热络,在讨论这头猪肥不肥,能分到多少。
小孩子则是在人群里跑动,在人群里穿来穿去的孩子里,有个光头小男孩瞅见韦向山,捡上脚头边的泥巴块就砸他,嘴巴大叫,“打地主咯,打地主”,转身又往人群中躲,其他孩子也有样学样喊起来,陆沉舟扭身挡住朝韦向山砸来的泥巴块。
被砸的陆沉舟径直走向那个光头男孩,抡出手薅起男孩衣领子,抬手呼一掌耳光子,男孩被打得犯懵,一时间连哭都没来得及。男孩妈妈远远看见孩子被打,挎着篮子飞跑过来抱住男孩,就对陆沉舟破口大骂,有了底气男孩放声嚎啕,和自己亲妈哭诉。
聚集的人听见动静都围起来一个圈看热闹,出声议论,有说孩子皮点又没什么,有说没家教的东西,就是没人同情韦向山,毕竟地主是扎在农民心中的一根刺,可韦向山又不是真正的地主。
闹得太大有人叫来了大队长,大队长也看见陆沉舟抱臂站在人群中央,背后躲着韦向山,旁边站着莫家宝,“看什么,看什么,好好的年猪你们不去领,围在这里干什么,走走走”一来的大队长就开始赶人,村民们散去又在远处观察。
“哎呦,陆同志,这是干什么啊?大过年的哩”大队长离不开那杆旱烟枪,抽一口,在树干上敲敲,还没等人出声,女人朝大队长哭,“大队长哩,这个人打我家崽,他还那么小,出闹子问题囊子办啊,我家五个就一个男崽,要断我根哩”
大队长看了眼女人在边说边哭,莫家宝撇起嘴巴,“你家娃娃拿泥巴块砸我大兄弟怎么没说?”
远处的宦蔻珠带着刘溯佳闻声赶来,“你家崽你不管有的是人管噻,现在不打,以后出去给人打死去”
见没人给自己说话,开始撒泼打滚胡咧咧,“你们就是戕我没男人,啊,我那男人死的早啊,我的男人啊,他们戕我们两娘崽啊”
有眼色的光头男孩也觉得自己可能砸错人,向大队长说,“我要拿泥巴砸地主的,没要砸这个白白的叔叔”
“哪里有地主,地主在哪里?”刘溯佳翻个白眼出声,“小小年纪,心肠那么坏”
光头男孩以为这个姐姐要帮他,手指朝韦向山指。
韦向山见到后捏紧陆沉舟后面衣角,要把自己缩起来,陆沉舟出声跟他说别怕。
大队长看两边情况要和稀泥,“朱大嫂,你家男崽做的不对噶,回家管管,年三十的老哭哭怎么个事,去领肉去”,说完也没有要搀扶的意思,又朝陆沉舟开口,“陆同志,你看今天这个事,你也教训过小孩就不计较哈,和和气气的咱过个年,成不?”
见谁也不愿意帮忙她娘俩的女人牵着自己家小孩走了,离开时候眼睛还刮一眼陆沉舟。
一场分肉分粮就在这次不算太大的风波中过去,各回各家要度过旧年迎接新年。
平时都是去饭堂吃大锅饭,难得过年放粮,可以自己生火,知青们在堆放禾草的洗澡房里清出空间,架起简易灶台打算一起共享这一年辛劳所得的物资,平时清冷的空间,此时被嘈杂充溢。
“你有没有看见蔻珠姐啊?”刘溯佳朝旁边的莫家宝问。
莫家宝忙着将洗好的肉切块,肉也不多,猪只有一只,整个生产大队一百七十多户,快小一千人,每人只分得巴掌大点肉。
莫家宝听见声音,扭头看一眼后面,回答,“刚才还在这来着。”
两个男知青在拿泥巴和好水在砌灶台,陆沉舟把洗好的萝卜拿进屋子递给在搭手的一个女知青,出来后韦向山看见陆沉舟整个手掌呈现不正常的红,他顾不上自己也冻僵发红的手,脱下外套把陆沉舟的手包裹起来,陆沉舟朝韦向山扬起嘴角又将外套给他穿好。
这个时候宦蔻珠从外面急忙忙赶回来,一头扎进临时厨房,把半串裹在怀里的猪肉漏出来。
“天,蔻珠姐你从哪搞得的”莫家宝叫嚷,忙活的人都转头过来,看见猪肉也诧异,宦蔻珠只是叮嘱大家小声点不要同外面人乱讲。
“好嘞蔻珠姐,有得吃不乱讲”莫家宝用刀背比划脖子。
“是啊,是啊,谁乱讲,以后生孩子没屁眼”一个女知青边忙边说,旁边的男知青附和,“哪用生孩子,找不到男人和婆娘才对咧”
“哈哈哈哈,你们这张嘴啊”宦蔻珠和大家被逗笑。
角落堆柴的韦向山默默听着热闹的对话,他从来没有同那么多人和平呆在一起的经历,在心里想应该是高兴的,因为有肉吃,陆同志喜欢吃肉,他也喜欢,他小声问,“陆,同志,你过年,家里,这样,肉,吃吗”
蹲在一旁一起堆柴的陆沉舟看看柴火,“嗯,有肉,有菜”。
韦向山没过过年,不晓得有肉有菜是什么样子,他想不出,努力瞪着眼睛看柴火被堆起来高高一座山,“我,不晓得,过年,我一个人”,陆沉舟心疼的摸他头发,见他鼻子冻得发红,又捏一捏,“嗯,以后一起”
“一起,多久?陆同志,你要,回去”韦向山不敢渴望陆沉舟能一辈子陪伴自己,只希望时间不要太短,他还没好好感受这份温暖。
“你希望多久,才算久?”陆沉舟知道这个傻子在想什么小九九,看他想又想不明白,问又不敢问。
“很久,很久”,韦向山给时间做了个定义,陆沉舟顺着他的话讲下去,“那就很久很久”
深冬的华南,外面的天已经看不见路,一个不大的红砖房里面,九个人挨在两个床头柜做的桌子前,桌子中央的煤油灯和灶台里面燃烧的木头是屋子里面的光源,桌子上摆放着一大碗萝卜炖肉,以及陆沉舟他捎来的一瓶二锅头和半袋猪肉干条,酒劲儿上来后有人模仿大队长平时的动作和腔调呼喝人,逗得屋子里全是哈哈笑,有人借着酒劲儿说出这么多年在这里的委屈,有人闷头喝下小口酒被辣得龇牙咧嘴。
陆沉舟清明的看着屋子里面人歪得一处一处,在黑暗里,摸着韦向山的手问他要不要回房间。
难得有次热闹的韦向山不想离开这里,转头问,“陆沉舟,同志,困,了吗?”
“嗯”
韦向山恋恋不舍的眼睛还在追随灶里的火光,但他更愿意跟着陆沉舟,“那,我们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