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注定是悲痛的一年,开年山坡上桉树冻死四棵。
初一清晨,蓝白云没事干,晃荡在大队长家门口,在墙外头走不停,看见谢雨燕从门口出来,忙慌跑上去。
“你干嘛”谢雨燕被吓了一跳,看看面前黑黝黝的人。
“哎,雨燕妹子,这不是过年嘛”蓝白云搓着乌黑麻溜的手,呵口气,又交叉揣进袖口,“我听见磨剪刀的老鬼讲,城里面有个膏油可以抹手伤”
“嗯,怎么?”谢雨燕还惦记着要去找陆沉舟,她希望自己是第一个见到他的女孩子,没精力多理面前的人。
“我前几天谈个相好的,买给她呗”蓝白云朝谢雨燕嘿嘿笑,“妹子,你要去看陆同志吧”
“嗯”,谢雨燕见他磨叽半天憋不出个屁,就朝村尾走去,蓝白云也跟上来,不知道他心里面想什么,就开口,“我听说陆同志和那个傻子很好哩,你晓得不”
谢雨燕好像被老鼠咬到,警惕看起蓝白云,瞪起她本来就大的眼睛,“你要说什么,赶紧的”,蓝白云见情况也不多废话,“我要点钱去城里一趟”
谢雨燕没好气刮他一眼,鼻子里哼哼,“晚上点去村口桉树林那边等我”
“好嘞雨燕妹子,我晚点过去等你”,得好就收,蓝白云没多做纠缠,转头去找自己相好。
这边谢雨燕走到村尾看见知青宿舍都关着门,兴致缺缺,琢磨着怎么不知不觉在家里搞点钱,问他哥肯定行不通,问他爹要用什么借口。
知青宿舍里边,韦向山拱了拱头,他的脸被羊毛毯子戳得好痒,浑身上下骨头要散架,大腿内侧生疼,估计要被磨破皮,屁股是干爽的,昨晚做完后陆沉舟给他清理干净才睡。他要爬起来,庄稼人难得过年偷闲,生物钟不会,陆沉舟钳住他撑起的双手,把人继续塞回被窝里盖严实,挡住漏进来的冷空气。
“陆同志,天,亮了”,韦向山小声窝在陆沉舟下巴说。
“嗯,再睡会儿,今天不用上工”,陆沉舟说完继续闭上眼睛。
韦向山伸手要去摸陆沉舟的眼睛,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眼睛,虽然闭着眼睛,但是睫毛长长的,有一根还落在眼睑下面,他伸右手去拔掉,陆沉舟趁他出手时睁眼抓住放进嘴里咬。
“不,要,吃我”,韦向山以为陆沉舟又要像昨晚那样吃他,睁着眼睛朝右边床位看去,果然有个小山包,“有,人”
“没人就可以吗?”陆沉舟存心逗弄,看怀里的傻子骨碌眼睛不知所措,“睡觉”。
“哦”,应了声,脑瓜子里想着昨晚莫家宝什么时候进来的,会不会听见什么,陆沉舟像是得懂韦向山想什么,出口,“没听见,都喝醉了,女同志送来的”。
韦向山睡不着,他不是那种会懒睡的人,心里琢磨,嘴巴也不闲着,磕磕巴巴说悄悄话,“陆同,志”
“嗯”陆沉舟散漫回应。
“这个,白色,羊,毛的,你见过,羊,吗?”韦向山想羊肯定是和棉花一样白白的,软软的还暖和,不然羊毛毯怎么那么暖和呢。
陆沉舟紧箍住韦向山,把头抵在他颅顶,软绵绵的颅发和羊毛毯那样蹭着他的下巴,“见过”
“在,在哪,呢,什么,样子的?”韦向山太好奇这种动物,那么暖和,肯定很好看。
“在新疆,一个很远还会下雪的地方”,陆沉舟回忆自己往昔在兵营的日子
“新,疆?离我们,村,远吗?要走,多久?”韦向山也好奇陆沉舟呆过的地方,如果不远的话,等哪天陆沉舟回家了,他就走过去找他。
“很远很远”,听完这句话韦向山蔫吧了,那要怎么走过去呢,他不死心接着问,“走过去要多久呢”
陆沉舟笑笑,“如果你是要走十年”
“十,年”韦向山重复,那就是要过十个大年三十。
陆沉舟哪能不知道韦向山在琢磨什么,也不打算戳穿他只说睡觉。
等半天的谢雨燕没见知青宿舍有什么动静,倒是有个女知青早上起来洗脸看见她,叫她下午点再来,昨晚上大家多少喝了点酒,早上是起不来,谢雨燕没法只能心里想着事,慢慢走回去。
过了晌午,太阳冷冷挂在天上,没有散发温度,陆续有人起来洗漱。
“陆,同志”韦向山坐在门口走廊边,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问刚洗漱好的陆沉舟,“你,早上,下雪,雪是什么?”
“白色的,软的”陆沉舟回答,把韦向山拉起来进屋子里。
韦向山是个华南人,从来没见过雪,想象不出白色的,软的雪,只能用有限的知识储备想到羊毛毯,是白色的,也是软的,那么雪也是暖和的,“和,羊毛毯,一样,暖的”,韦向山给雪下定义,他想摸摸雪。
陆沉舟不知道这个傻子怎么得出雪是暖的这个认知,只是摸摸他的脸,亲一口他的眼角,“下次带你去看”,说完就看见刘溯佳拿着个盆,敲敲门走进来,里面装着炭火,红烫烫躺在里面,烘暖一片区域。
“陆同志,这是早上烧的木头火星,我们知道你不喜欢凑一堆,给你拿点进来烤”,有点扭捏的说,“他们让我谢谢你昨晚的二锅头”,昨晚她也喝了一点,趁酒劲儿和黑暗,在没有人看见的角度,递碗的手轻轻摸到陆沉舟手指骨节。
“嗯,谢谢”陆沉舟走到床头柜上拿起书,翻到之前没看完的页面。
“谢,谢”韦向山也跟着陆沉舟说,刘溯佳自认为陆沉舟就是把韦向山当做弟弟,才这样照顾,既然陆沉舟照顾她,自己也上点心,就招着他讲,“向山同志,你要和我们一起去烤火吗?很暖和”
韦向山看看陆沉舟,磕磕巴巴讲,“不,不,我,这,好”,他怕刘溯佳会拉他走,磕绊得不知道要讲什么。
刘溯佳见这种情况也没多劝说,只跟他们讲炜了红薯,煮了一锅玉米糊糊里面放了陆沉舟带来的猪肉干条,饿了就出来吃。
莫家宝早早爬出门烤火,宿舍里只有陆沉舟和韦向山两个,韦向山把火盆拿到床边,搬个小木墩坐在陆沉舟脚边,“陆,同志,有红,薯,嗯,玉米糊糊”
陆沉舟放下书,从包里掏出半袋猪肉干条放进韦向山手里,转身出门,不久拿着两碗玉米糊糊进来,又出去一趟,带进来几个烤红薯,吃的时候韦向山把自己碗里的肉挑进陆沉舟碗里,又被陆沉舟连带自己一份挑进韦向山碗里。
风刮得人懒,庄稼人都愿意窝在家里边烤火,偷着有限的天数,让劳动一年的身体休息。
冬天黑得快,下午5点太阳就落山,天乌泱泱的应该是要下雨。
“哎呦,雨燕妹子,你那样才来咧,冷死寮”蓝白云在桉树林里边跺脚乱动,像是身上长虱子动个不停。
“喏”谢雨燕递出去两张一分钱,蓝白云忙拿过来一看,两分钱。
“我讲,两分钱够买什么咧”蓝白云摸摸手里边的纸币。
“两分钱够买一盒蛤蜊油了,你别太欺负人”谢雨燕不想理这个人太多抬腿走出去,蓝白云走上去拉住,“我说雨燕妹子,你再给我搞一点来,两分钱能干那样嘛”
“没有了,最后一次,以后别找我”,听谢雨燕这样讲,蓝白云怎么可能放她走,咬牙出声,“你要敢出去,我等一下就讲给陆同志听,是哪个喊我打的韦向山”
在气头上的谢雨燕根本不考虑什么出口就说,“你就去讲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被他打过,我是个女孩子他还能打我吗?你怕不是要被他打死”
被陆沉舟打过的蓝白云手抖动一下,他晓得这手再来一回就残废,威胁谢雨燕讲,他看见大队长在这个桉树林里面操过一个女知青,他左手拇指中指围成一个圈,右手食指往里边来回抽动,模仿男女下体媾合,看谢雨燕脸上露出猥琐的笑。
谢雨燕最爱自己爹爹,听不得别人讲他一点不好,见地上有个木棍,拿起它打蓝白云腰侧,谢雨燕没干过活,力气不大,但打得蓝白云躺在地上缩起来,她要回家问自己爹爹,不是真的。
蓝白云肋骨早被陆沉舟打折一根,这下刚好被谢雨燕打到,他忍住疼爬起来,捡一块大石头冲谢雨燕后脑勺砸,看着她直挺挺摔下去。
“我,我”蓝白云想自己杀人了,被人知道要枪毙,他没去检查还有没有气,拖起身体往桉树林里边,用叶子挡住,边埋边讲,“雨燕妹子,我不是故意的,你做鬼不要来找我”,他要跑,往山洞去躲两天,到山脚他听见轰隆隆,有石头泥浆流过来。
黑夜,大雨刷起泥土,流出污浊的黄水,村里边的人都在找大队长家的小女儿。早上,桉树林有人找到身体发冷的谢雨燕,卫生所来检查,只是后脑勺被敲破一块缺口,失血过多死的。
大队长去城里边闹,上面下来好几个白衬衫干部,挖到被泥石流埋起来的蓝白云,晚上陆沉舟进到公社里,不知道和里面干部讲些什么,拿一个麻袋去抓回来两个人。
大队长看见以为是他们杀自己女儿,拿起烟枪就要去戳那两个男人眼睛,他们坦白出之前打人的事情,干部们理清思路,一致认定蓝白云是凶手,大队长再想闹也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