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中年丧子,大队长认命一样再也没心情去折腾其他人,把自己工作丢给儿子,有时去地里面挖两锄头,有时去坟头割一下草,坐那里一天,光抽旱烟也不讲话。
这天在外头上工的陆沉舟又听见公社干部跟他讲,家里面给他捎来信,记得去公社拿。
嗅到味道要变的陆爹写信,说他想办法搞陆沉舟回去,可能要恢复高考制度,叫早早准备。看完信,陆沉舟立马回了一封,下午拿去寄回京。
韦向山不懂里面写什么,就坐在他脚边静静等,“陆,同志,是谁写,的”
“我爹”,陆沉舟边写边说。
“陆,同志”韦向山叫了他一声,久久没听见声音的陆沉舟停下笔,低头看他一眼,又拉开椅子蹲到他面前和他脸齐平,傻子在哭,眼泪静悄悄,和这个人一样没有存在感。
“你,要回,家,了吗”,说完韦向山就静静的盯着地板。
“嗯”,陆沉舟淡淡回了一声,帮他把眼泪搽干净,又继续写着信。
韦向山不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陆同志是城里来的,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这里,难受,他能怎么办,不知道,有没有人能让陆同志留下来,求求。
另一边京里,陆妈惊喜的和陆爸说,“陆同志,你儿子终于铁树开花了”,陆爸一脸莫名其妙的看自己妻子,问,“怎么了?”,知子莫若父,从小到大他就没见过陆沉舟多看一眼睛其它姑娘,瞥见桌子上有封拆过的信,“游川来信了?”,伸手拿起妻子手里面的纸张,快速扫了一眼看见“爱人”两个字,也激动得抱住陆妈,“哎呦,张女士,咱们要有媳妇了”。
“是这样的”陆爸陆妈激动得跳脚,但陆爸又扫了几眼,表情有些落寞“就是不能生,名字也有点奇怪”
陆妈指下陆爸脑门,“你个蠢人,咱们可都是经历过新式教育的人,可不能嫌弃人家农村姑娘”。
陆爸忙摸下陆妈手指,“怎么会呢张女士,我不也是农民子弟兵嘛,没了农民吃什么,但是名字嘛有点”
“哼,”陆妈鼻子嗤一声,“名字怎么了,人家父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哪个像咱们有条件去学堂,贱名好养活,韦向山,向山,这多朴实啊”,陆妈看了眼陆爸,“咱家游川眼光多高啊,肯定是个水汪汪的姑娘,你想当年,他爷送他去新疆,那多少眉目传情的大姑娘往他身上贴,都没一个看上眼,到底是是南方水土养人啊”
“好好好,张女士,我相信咱儿子,但是儿子还说了这个姑娘不能生,这要怎么办”,陆爸说完和陆妈一起陷入了沉思,陆妈叹口气,“我去问问他大姑吧,看看有没有什么药能治”,说着又看了眼自己丈夫,“要是实在治不好就算了,儿子开心就成”
“都听张女士的”,陆爸似乎想到了什么,“不过说起郭晓,她女儿你知道吧”。
陆妈嗯了一声也叹气,“哎,她女儿中意咱游川,我知道,只说个有缘无分吧,陆晓生那姑娘水灵,也不非得往咱家进,我班里也有不少俊后生嘛”,说完就往二楼去。
华南的芒种时节都是雨连着雨,好不容易晴了一会儿又开始下起来,山腰总是围着一层雾,看得不真实,村民们也不得不停在家里望天。
“呦,大兄弟,你家来信得勤快啊,上个星期不是才写过信吗,不像我那死鬼老头,估计我哪天死在这里他都不知道”,莫家宝看着陆沉舟拿信,自顾自说,从床头拿出来个窝窝头往外边走,“哎呦”,开门的莫家宝没看见在外面站着的韦向山,被吓了个跳,“向山同志,你在这干嘛”,莫家宝嘿嘿一笑,“你在偷听吗?”
韦向山听见“偷”字,被吓得连忙摇头摆手,焦灼喘气起伏着胸腔,“没,没,偷”。
莫家宝就想逗逗他,“你想听,你去问你陆同志不就行了吗,他难道还能不告诉你”,说完听见另一边的刘溯佳在叫他,和韦向山说了声就走过去。
韦向山走进屋子看见陆沉舟在收拾东西,站在门口不动。
“过来收拾东西”,陆沉舟没看他直接说,韦向山以为陆沉舟要自己帮忙收拾东西,就一件一件吧东西叠好,陆沉舟看着自己的东西要被全部收完,拧下眉头,“你的东西呢?”
“嗯?”韦向山疑惑。
“把你东西也收了”,陆沉舟说完拿两张纸张往门外走去,到门口又停下来,“收好在这里等我”,没听见声音回答他,又重复一遍,“在这里等我”
“嗯”,韦向山第一次背着陆沉舟出声,他不想被看见,拿出自己东西收起来,边收边哭,自己还是被赶出去,没了陆沉舟自己住在这里会被打。
不久后回来的陆沉舟看见韦向山低着头站在床边,左手抠右手,“拿东西走”陆沉舟出声。
“陆,同志,我,”韦向山眼泪啪嗒啪嗒落地板上,他明明忍住不哭,陆沉舟走过去擦了擦,开口,“你不要跟我回家吗?”
“嗯?”,韦向山心里想难道不是让自己回去吗。
“跟我回家,去城里坐火车”,陆沉舟拿起东西拉上韦向山走出去,直到来到个陌生地方耳边响起女声“国际联运列车从河内开往北京,班次为T5/6列车即将进站”的声音,他才倒过糨糊来,自己被陆沉舟拉走那么远,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他好奇的看着人来人往的站台,以及眼前的大铁皮,这个叫火车的东西。
陆沉舟把两张票递给检票员拉着韦向山走进车厢,让人坐好后又把行李往上头放置。
韦向山从来没坐过这种东西,浑身上下都难受,想到陆沉舟要带着自己去他家,又担心起来,“陆,同志,我”
“嗯”,陆沉舟已经坐好,拿起书来看。
“我,不好,看”韦向山知道自己丑,怕吓到人。
“嗯,把你养好看”,说完继续沉浸在书里,韦向山也不打扰他。
两人在摇摇晃晃中度过两天一夜,来到北京站。
大院门口有一颗大树,四五个男人合手估计都抱不完,陆沉舟拿着行李,背后站着韦向山,他正要推开自家大门,呀一声门被从内打开,一个长头发小姑娘张巴眼从里面出来,大喊一声,“游川哥哥”。
小姑娘作势要帮陆沉舟拿行李被挡下来,才发现后面还站着个黑乎乎的男人(是庄稼人晒的麦色!!!),望着陆沉舟说,“游川哥哥,这是帮你拿行李的吗?”
陆沉舟踏步进大门对后面的韦向山说了句,“进来”。
看见陆沉舟回来的家人都走出来看这一年没回家的儿子,陆爸陆妈喊了声儿子,伸长脖子往后面望,什么姑娘也没看见,陆雨棠看自己爸妈有点奇怪,问一句,“爸妈,你们干什么呢,在这望来望去,二哥不是进家里去了吗”
陆妈把陆雨棠拉到一边悄声说,“枕夏啊,你二哥说要带媳妇回来,我和你爸在找呢”
“啊?”陆雨棠大叫一声,随即又捂住嘴巴,眨巴眨巴眼睛,“真的?”
“你二哥信里说的”陆爸开口。
“那”,陆雨棠把她爸妈拉近偷偷嚼舌头,“那晓生姐怎么办,你们不都知道她喜欢我二哥吗”
“那能怎么办,你二哥又不喜欢她”陆爸说。
陆妈打断还要继续下去的对话让大家都进大厅里面去。
陆沉舟要上二楼进过楼梯喊了声嫂子。
“哎,游川,你哥哥还在部队里面,要等一下才能赶得回来”,陆大嫂端着汤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陆沉舟后面的男人,“游川,这是?”
“弟妹”,说完带着韦向山上楼,留下陆大嫂呆愣。
晚上的饭桌上,气氛有点沉闷,老爷子从外头下棋回来看见大家都不怎么说话,“干什么呢,今天游川回来也不笑一下,搞得要死人一样”,老爷子拄着拐棍进来,有条腿已经在战场上被炮弹轰断,腿保了下来,只是丧失原来的功能。
等老爷子和一家子坐下,陆沉舟站起来拉起韦向山右手,“我给你们带回来的儿媳妇,韦向山”。
大厅里陷入沉默,叹气,难以置信,疑惑,惊诧,一时间饭桌上每个人的脸五彩缤纷,老爷子打破这沉默,起身,“陆沉舟你跟我上来”
“游川”陆望津先开口,没有什么语气,也没说什么抽出根烟点上。
“游川”接着是陆爸陆妈,夫妻俩望着自己儿子,要起身跟上去。
“二哥”
“游川哥哥”
是两道女声,但她们都不约而同的看向韦向山,陆雨棠喊完自己二哥低下头戳碗里的饭,陆晓生则是狠狠瞪着韦向山。
韦向山被瞪得有点难受,他被欺负习惯了,但这是陆沉舟家,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抽抽自己被拉住的手,陆沉舟顺着这股劲儿把人拉上二楼,放进自己的屋子里,拿锁把门锁上,自己走进老爷子没关上的屋里。
门开着,正中摆着最疼爱他们兄妹的奶奶遗像,里面静悄悄,只有拐杖抽打肉体的声音,陆爸陆妈要进去被老爷子一声吼出来,只能站在门口,陆妈抹着脸在陆爸怀里哭。
声音很大,楼下也能听得见,陆晓生要冲上去被陆大嫂拦住,“都怪那个丑男人,大嫂我要去赶他走”,说完被陆望津狠狠盯一眼。
“陆晓生同志请你放尊重,那是我弟弟选的,再差也是”,陆望津吸一口烟,把它按灭在桌上,“你是个外人,别多管”
陆晓生被说得脸色发白坐在板凳上,想着自己从小到大那么喜欢陆沉舟,现在在他大哥口中只是个外人,她又转头看向陆雨棠,希望她能站在自己这边,陆雨棠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后还是陆大嫂看不下去上前安慰了一下,叫陆望津少说两句。
韦向山推了两下门,没推动,被从外面锁上,他要去和那个爷爷讲,陆沉舟搞错了,儿媳妇不是自己,自己只想要陆沉舟好好的,不想看到他被打,陆沉舟被打也不吭声,自己不怕被打,反正习惯了,嘴巴里喊,“我,不,不,可以,不”,慌张得连话都讲不清楚,只能蹦出几个不成句子的字。
陆爸陆妈也听见自己儿子屋子里声音,陆妈想要过去,陆爸摇摇头,他儿子锁着门就是不想要让人出来,当然也不希望别人进去。
一刻钟过去,老爷子气消,问一声,“改不改?”,被打的人没出声,他又大吼一声,“滚出去”。
听见声音陆爸陆妈赶紧进去扶人,看见自己儿子没事人一样站起来,夫妻俩和老爷子说了两声又赶忙出来,看见儿子提着东西拉着在哭的韦向山,往楼下走。
“儿子,你干嘛,大晚上的”陆妈赶忙去拉,陆爸也跟上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不要让你妈妈担心”
“是啊,游川”陆大嫂附和,“有事明天再说,天都那么黑了”,说完还用力拧了一下陆望津胳膊。
陆望津起身,大家都以为这位家里最识得大体的大哥会说什么,只听到,“走吧,要去哪,我开车送”,说完又点起一根烟。
陆雨棠一直底下的头抬起来疑惑的看着自己大哥。
陆爸陆妈则是叫大儿子,好好找个旅社给二儿子先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