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糖,你看,这是北漠的弯刀,”唐疏影指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刀,“刀身弧度特殊,非常适合骑兵冲锋时劈砍。”
唐小糖小心翼翼地拿起刀,仔细端详:“重心设计得很巧妙,挥舞时省力,但是这里,”她指着刀背一处,“太厚了,影响速度。如果稍微削薄一点,同时在这里加一道血槽,用起来的话,就更快了。”
她说着,眼睛又开始发亮,那是唐疏影已经熟悉的光芒,思考、创造、改进的光芒。
“还有这个,”唐小糖又拿起一把弩,“这是三年前的制式吧?上弦机关太笨重,射手容易疲劳,需要大力改进。”
一下午,兵器室里充满了唐小糖的惊叹、分析和构思。她几乎每一件兵器都要仔细研究,问出许多唐疏影都未曾细想的问题。
“北王小姐姐,这些破损的兵器能给我几件吗?”临走时,唐小糖请求道,“我想带回去研究,看看它们在实战中的损伤点都在哪里?这样在设计时就能针对性加强。”
唐疏影点头:“好,随你挑。”
唐小糖高兴地选了几件,福伯帮她包好。送她到门口时,天色已近黄昏。
“北王小姐姐,我过几日再来哦。”唐小糖抱着那包兵器,回头挥手,“我想到怎么改进那个弩机了?”
“好,你路上小心。”唐疏影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
福伯突然发出轻微的叹息,在寂静的回廊里悠悠落下,像一片羽毛,却在不经意间,搅动了空气里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妙。
他落后唐疏影半步,目光落在郡主离去的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穿堂风拂过廊下悬挂的铜铃,发出几声清泠泠的余响。
“郡主真是有心人。”福伯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不像评价,倒像一句沉淀了岁月尘埃的喟叹。
他微微眯起眼,眼角的纹路里,藏着王府数十载的寒来暑往。
“老朽在王府伺候这么多年,从老王爷那时起,到您如今当家。”
福伯顿了顿,声音压得更缓,更沉,每个字都带着重量,“那间兵器室,就是个铁打的规矩。里头的东西,件件有来历,样样沾过血,是煞气,也是镇宅的底气。”
唐疏影未说话。
“莫说随意进出,就是平日里打扫,也需得特定时辰,特定人手,焚香静心后方可入内。带走东西?更是从未有过的事。”
福伯说话时,目光一直若有似无地、落在身前那道挺拔,而略显冷硬的背影上。
唐疏影的步子很稳,玄色的亲王常服下摆纹丝不动,仿佛刚才那句“她有用”只是处理了一件最平常不过的公务,与她批复“准”字的那些文书并无不同。
可福伯知道,不一样。
这“从未有过”,今日偏偏为一个人破了例。这“铁打的规矩”,在那人面前,竟似春风化雨,无声无息就消融了。
唐疏影已转身踏上了回书房的石阶,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像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她与别人不同,她有用。”
九个字,简洁至极,也冷淡至极,将一切可能的涟漪,都压在了最深处。
福伯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这距离是多年的规矩,也是他此刻能斟酌言辞的余地。
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倒映着廊檐下摇晃的灯笼光影,明明灭灭。他犹豫着,那犹豫并非惧怕,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属于老人的关切与试探。
终于,他还是将那盘旋了许久的话说出了口,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刻意要让它、飘进前面那人的耳中:“王爷对郡主,似乎格外宽容。”
这句话落下,空气似乎静了一瞬。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漏声,滴答,滴答,丈量着这片突如其来的寂静。
唐疏影的脚步果然未停,甚至连一丝滞涩都没有。
她的回答来得很快,几乎是接着福伯的话尾,将那“宽容”二字瞬间拔高,赋予了宏大而不可辩驳的意义:“她是难得的人才,国之栋梁,本王自然看重。”
理由充分,立场鲜明,无懈可击。她将一个亲王对栋梁的赏识、对朝廷未来的考量,端得堂堂正正,仿佛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是。”福伯恭顺应道,垂下的眼帘,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了然与笑意。那笑意很淡,却像投入古井的一颗小石子,虽未激起大声响,却自有涟漪荡开。
他不再看脚下的路,反而微微抬首,目光掠过唐疏影那看似毫无波澜的肩线,语气里染上了一丝极难察觉的、近乎促狭的温和:“老奴知道,王爷看重的,是郡主的才华,不是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是什么?”唐疏影下意识地反问。
她的脚步甚至因为这一问,而稍稍顿了一下,虽然极其短暂,但终究是顿了。
那平淡的语气里,头一次掺入了一丝真切的疑惑。
她似乎真的在思考,福伯所指的“别的”,究竟是何种她没有考虑到的、关于“人才”或“栋梁”的其他特质?
福伯将那一丝微不可查的停顿,看在眼里,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终于漾开了一些,在昏黄的灯火下,照亮了他满布皱纹,却依然清亮的眼睛。
那眼神仿佛在说:看,你并非全然无觉。
但他没有点破——有些窗户纸,捅破了便失了韵味,也失了余地。
“老奴只是随便说说。”福伯将笑意收敛,重新垂下头,恢复了那副恭谨老仆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句带着钩子的话,真的只是午后闲谈般随意。
唐疏影站在书房门口,手已触到了冰凉的门环。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回应福伯那句“随便说说”。
方才那一点疑惑,如同投入深潭的微尘,似乎未能在他那以国事、规矩、利弊构建的坚固心湖中激起任何成形的波澜,便已沉没无踪。
或许是她未曾深想,或许是她不愿深想。
“吱呀”一声,书房的门被推开,里面是堆积如山的公文、冰冷坚硬的紫檀木案几、以及一室等待她处理的、不容丝毫私情的“正事”。
那里是她的疆场,是必须清晰、冷静、毫无挂碍的世界。
她径直步入,背影很快被书房内、更浓郁的阴影吞没。
福伯停在门外,没有跟进去。
他静静地站在廊下,望着那扇重新闭拢的门扉,又望了望郡主离去的、早已空无一人的方向,最终,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那抹笑意彻底化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融入了渐浓的夜色与遥远的更漏声中。
廊下的铜铃,又被风拂过,轻轻响了一下,像是在回应着什么?又像只是风的无心路过。
书房里还残留着唐小糖带来的气息——淡淡的果香,墨香,还有糖油饼的甜香。案头放着她下午画到一半的草图,笔迹潦草却思路清晰。
唐疏影拿起那张草图,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
这小姑娘的思维天马行空,却总能落在实处。她提出的每一个改进,都不是凭空想象,而是基于对现有兵器缺点的深刻理解。
“她眼睛里的光……”唐疏影低声自语,将草图小心放回原处。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唐小糖时,那双眼睛里纯粹的好奇和聪慧。想起她谈起兵器设计时,那种发自内心的热爱和专注,想起她请求去北境时,眼中的坚定和执着。
那样的光,她曾在许多将士眼中见过——那是为了守护重要之物而燃烧的光芒。
只是唐小糖眼中的光,似乎更加明亮,更加炽热,仿佛能照亮一切阴霾。
窗外,暮色渐浓。唐疏影点亮烛火,开始处理今日的军务公文。然而提笔许久许久,居然一个字都未落下来。
她忽然想起,唐小糖再来时,该让她看看北境的地形图——她觉得,那些关隘、峡谷、河流,或许能给唐小糖新的灵感。
还有,福伯说得对,这书房该添张软榻了。那小姑娘一画图就是几个时辰,累了也没处休息。
唐疏影摇摇头,将这些思绪甩开,专注于眼前的公文。
只是烛光摇曳中,她的嘴角,似乎微微扬起了一个弧度,很浅,却真实存在。
而此时,回府的轿子里,唐小糖正抱着那包破损兵器,眼睛亮晶晶地计划着明日的研究。她想着北境的星空,想着草原的风,想着能亲眼看到自己设计的兵器,在战场上发挥作用。
更重要的是,她能跟着北王姐姐一起去,心底没来由的幸福快乐。
想到那个总是神色清冷、却会耐心听她说话、会给她夹菜、会容许她随意进出兵器室的北王小姐姐,唐小糖的笑容更深了。
彼时,轿子外,是京城华灯初上。
而那一乘轿子里,却是少女怀抱着梦想和期待,眼中光芒璀璨如星。
没人会注意到,这光,不知何时?似乎已悄悄照进了某些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