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长生,本就是一场漫长的告别

太玄宗的钟声敲响,沉闷的声音在群山间荡开,惊起几只白鹤。
已是深秋,司岁殿前的梧桐树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有碎裂的脆响。
沈青舒坐在案几后,手里握着一支笔管斑驳的狼毫,笔尖悬在泛黄的册页上,迟迟没有落下。
案几旁放着一杯凉透的茶,水面浮着几片茶叶梗。
“师姐,写吧。”
案前站着的老者开了口,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不再是太玄宗弟子的青色道袍。
他头发早已花白,脸上沟壑纵横,背脊佝偻,手里提着一个打着补丁的旧木箱。
沈青舒抬起头,看着这张苍老的脸。
几十年前两人是一同爬过九千级石阶拜入山门的同袍,那时候的周通还是个因为多吃了一个馒头,被管事骂得面红耳赤的壮实少年。
如今少年成了老翁,而沈青舒依旧是当年的模样。岁月似乎把她遗忘在十八岁那年,除了眼神比往日沉静些,时间没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想好了?”沈青舒的声音很轻,“这一笔勾下去,你的名字就从太玄宗除名了。以后生老病死,皆是凡尘事,与宗门再无瓜葛。”
周通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显得有些豁达。
“想好了。这些年我从杂役弟子做到外门管事,又因资质鲁钝被刷下来继续做杂役。灵石攒了一些,虽然没能筑基,但带回老家,足够置办几百亩良田,做个富家翁,也算没白来这世上走一遭。”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磨得光润的木牌,轻轻放在桌案上。这是他的身份铭牌,上面刻着杂役周通四个字。
“师姐,我是真的羡慕你。”周通看着沈青舒,浑浊的眼中没有嫉妒,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感慨。
“那时候咱们一批进来的人,死的死走的走。如今还留在山上的,除了几位高高在上的长老,就只剩你还在守着这司岁殿。”
沈青舒垂下眼帘,笔尖终于落下。
墨迹晕染在纸上,工整的小楷写下最后一行字:周通,太和三千二百年入宗,任劳六十载,止步炼气四层。今寿元将近,自请归乡。准。
随着最后一笔勾勒完成,沈青舒感觉识海深处微微一颤。
一本虚幻的古朴册籍在她脑海中无声翻动,书页上浮现出周通一生的简略光影:少年时的憧憬、中年时的不甘、老年时的认命。
这些光影最终汇聚成一缕极淡的青色烟气,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她的丹田。
原本停滞不前的修为,像是一口枯井微微上涨了一寸。
这就是她的道。记录,见证,送别。
“好了。”沈青舒收起笔,从案下取出一个事先准备好的小包裹,递了过去,“这里面是三瓶回春丹,对修行者无用,但对凡人来说,能治百病,延年益寿。你拿回去,若是家里晚辈有个头疼脑热,也能应个急。”
周通一愣,颤巍巍地接过来,他知道这东西在凡俗界的价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深深弯下腰,行了一个并不是修士的作揖礼,而是凡人的大礼。
“沈师姐,保重。”
“保重。”
周通提着木箱,转身向殿外走去。
夕阳斜照在司岁殿高大的门槛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殿外,几个年轻的新入门弟子正御剑飞过,他们穿着崭新的道袍,谈笑风生,讨论着哪位真传师兄的剑法更强,哪个秘境即将开启。
没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穿着粗布衣裳、正步履蹒跚下山的老人。
在年轻朝气的面孔映衬下,周通的背影显得格外萧索,却又带着一种卸下重担的轻松。
沈青舒走到门口,倚着门框,目送背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
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又走了一个。”她低声自语。
六十年来,她送走了七十八位同门。有人是像周通这样认命离开,有人是裹着草席被抬出去埋在后山乱葬岗,也有人是飞升而去,再也没回过头。
太玄宗依旧是那个太玄宗,山还是那座山,云还是那片云。只有这殿里的人名册,换了一本又一本。
沈青舒转过身,回到幽暗的殿内。她拿起抹布,轻轻擦拭着书架上新落的灰尘。
识海中的无字命书缓缓合上,一缕从周通身上得来的岁月气,在经脉中流转一周后,化作最为精纯的灵力。
她不需要闭关,不需要争夺天材地宝。只要这世间还有人来人往,还有故事在发生,她的修行就不会停止。
虽然慢,但足够长远。
长生,本就是一场漫长的告别。
夜色如水,漫过太玄宗连绵起伏的山峦,将白日里的喧嚣尽数淹没。
司岁殿偏居宗门一隅,背靠着终年云雾缭绕的落霞峰,门前种着几株有些年头的梧桐。
到了夜里,这里的寂静便显得格外深沉,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像是无数故人在低语。
沈青舒合上了殿门,将外界的寒气挡在外面。她走到墙角的铜盆架前,净了净手。水有些凉,激得指尖微微泛红,这种真实的触感让她感到踏实。
长生是一条漫长且孤独的河,若是不找些锚点,人很容易在无尽的岁月中迷失,忘了自己究竟是活着,还是仅仅存在着。
回到案几旁,她挑亮青铜油灯。豆大的灯火跳动了一下,昏黄的光晕散开,照亮堆叠如山的卷宗。
今日送走周通,命书反馈的岁月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醇厚。毕竟是整整六十年的交情,是完整见证的一个凡人的一生起落。
这股力量此刻正蛰伏在她的气海深处,温润如玉,缓慢地滋养着她枯寂的经脉。
沈青舒盘膝坐下,闭目内视。
体内的灵力并不像其他修士那样奔腾如江河,反而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
随着岁月气的融入,静水微澜,一种玄妙的感悟涌上心头。这不是关于力量的暴涨,而是对于枯荣二字的理解。
草木一秋,人生一世。周通离开,带走了他的遗憾和释然,留下的只有案卷上几行冰冷的墨迹,以及她心中这点微不可察的涟漪。
这一坐,便是一夜。
待到沈青舒再次睁开眼时,窗纸已透出青灰色的晨光。
远处主峰传来晨钟声,悠远绵长,唤醒沉睡的巨兽。太玄宗又开始了新的一天,数万弟子吐纳朝霞,剑气破空声、灵兽嘶鸣声隐约可闻。
但这一切热闹与司岁殿无关。
沈青舒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关节,开始了一日的劳作。
她的工作不仅仅是记录,还要整理。
司岁殿后方连接着一座高达九层的往生阁,里面存放着太玄宗建宗以来,所有门人的档案。
九层高塔,每一层都堆满玉简和卷轴,如同亿万个魂魄在此栖息。
沈青舒提着一桶水,拿着抹布,推开了往生阁厚重的木门。
一股混合着松烟墨陈旧纸张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扑面而来,这是时间发酵后的味道,不好闻,却足够沉重。
她熟练地穿梭在高耸的书架间。
这里的卷宗分三色。
白色的是外门与杂役弟子,数量浩如烟海,占据底下六层。这些卷宗大多简薄,几行字便概括了一个人的一生。
某年入门,某年因何事身死,或某年下山,寥寥数语,甚至连名字都起得随意草率。
青色的是内门弟子与执事,放在七八层。这里的内容详实许多,记录了他们的生平事迹、立下的功劳、犯下的过错。
而最顶层的金色卷宗,属于真传弟子与宗门长老。那里设有禁制,非掌门手谕不可查阅。
沈青舒今日要整理的,是第三层庚子年的区域。
这是两百年前的一批弟子。
她踩着梯子,从积灰的书架顶端抽出一卷有些松散的竹简。竹简的绳结已经腐朽,差点断裂。她小心翼翼地将其摊开,吹去浮灰。
“外门弟子赵铁牛,庚子年入宗,善使开山斧。辛丑年死于黑风渊妖兽之口,尸骨无存。”
沈青舒的手指轻轻抚过这行字。
两百年过去,世间早已没了赵铁牛这号人,连他的后代恐怕都已不知先祖曾是修仙者。
只有在这无人问津的角落,这片竹简还记着他曾活过,曾为了长生梦在黑风渊拼死一搏。
“都想长生啊……”
沈青舒轻叹一声,取来新的丝绳,将竹简重新编好,端端正正地放回原处。
她不是在整理死物,而是在修补历史的碎片。
这般枯燥的活计,她做了一上午。直到日上三竿,司岁殿的前堂传来了一阵怯生生的脚步声。
沈青舒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从往生阁走了出来。
来人是个少年。
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极不合身的宽大灰袍,袖口和膝盖处沾满了黑褐色的泥土,像是刚从地里滚过一圈。
他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宣纸,站在大殿中央,显得局促不安。
听到脚步声,少年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沾着泥点的清秀脸庞。看到沈青舒的一瞬间,他眼中闪过惊艳,随即又变成自惭形秽的慌乱。
“弟……弟子李木,见过师叔。”
少年结结巴巴地行礼,腰弯得很深,几乎要把头埋进胸口。
沈青舒走到案几后坐下,神色平和:“不必多礼,来司岁殿何事?”
李木直起身,却不敢看她,只是双手将皱巴巴的纸递了过来,“弟子……弟子是来办理转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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