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舒认得她,在庚寅年的真传弟子卷宗里,顾红绫的名字是用朱砂写的,极为醒目。
“在。”沈青舒放下手炉,声音平缓。
顾红绫大步走进殿内,带来了一股混杂着高级丹药香气和灼热灵力的风。
她并未在意沈青舒毫无灵力波动的平凡样貌,只是随手将一枚泛着金光的玉简拍在案几上。
“麻烦师姐,更新一下我的履历。”顾红绫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傲气与喜悦,“我在昨日的小比中,三招击败了碎星谷的首席弟子。师尊让我来记录在册,这关系到明年天池秘境的名额归属。”
沈青舒拿起那枚玉简,神识微扫。
里面记录着一场精彩绝伦的斗法影像,红衣少女操控九条火龙,以摧枯拉朽之势将对手轰下擂台,引得满场喝彩。
那是属于天才的世界,鲜花,掌声,万众瞩目,每一步都踩在云端。
沈青舒摊开属于顾红绫的金色卷宗,上面已经密密麻麻记录了许多荣耀。
六岁入道,引气入体;八岁炼气大圆满;十二岁筑基,引发天地异象;十五岁斩杀二阶妖兽……
如今,她也不过十八岁。
同样是十八岁的外表,沈青舒在这里坐了六十年,看遍了生死枯荣;而顾红绫才刚刚展开如烈火般绚烂的人生画卷。
沈青舒提笔,蘸了蘸早已研好的墨汁,工整地写下:顾红绫于宗门小比,三招败碎星谷首席,夺魁。
写完她将卷宗调转方向,推到顾红绫面前:“核对无误,便请用印。”
顾红绫看也没看,直接取出自己的私印盖了上去。她似乎很忙,做完这一切便急着要走,转身时,衣摆扫过案角的茶盏,险些将其带翻。
她脚步一顿,回过头,有些歉意地笑了笑:“抱歉,近日新练了一门身法,力道还未收放自如。”
笑容明媚自信,没有丝毫阴霾,也不带任何对他人的轻视。
“无妨。”沈青舒扶正茶盏。
顾红绫点点头,化作一道红光冲入风雪之中,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沈青舒看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识海中的《无字命书》毫无动静。
这样的天之骄女,正处于气运的最顶峰,人生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现在的她还不需要盖棺定论,她的故事才刚刚开了个头,且正是最顺风顺水的时候。
“太耀眼了。”沈青舒低语了一句。
过刚易折,盛极必衰。她在司岁殿看了太多这样的故事。越是前期顺遂得不可一世的天才,遇到挫折时往往摔得越惨。
希望这位顾师妹,能是个例外吧。
沈青舒收回目光,重新合上金色的档案。比起这些挂在天上的太阳,她更在意落在地里的尘埃。
算算日子,李木去西山种地,已有三个月了。
……
西山之所以被称为荒字号,是因为这里处于灵脉的末梢。
冬日的西山更加萧瑟,寒风呼啸着穿过枯寂的林木,发出如鬼哭般的呜咽。这里的积雪无人清扫,极难行走。
沈青舒披了一件厚实的灰色大氅,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埂上。
她是来例行公事的,司岁殿每季度都要核查各堂弟子的在位情况,尤其是像西山这种边缘地带,常有弟子受不了苦偷偷逃下山,或者因为意外死在屋里没人知道。
路过几间茅草屋时,里面传来推牌九的喧哗声和骂娘声。
“这鬼天气,地都冻裂了,种个屁的灵谷。”
“别提了,来喝酒,喝醉就不冷了。”
“听说了吗。剑堂那边又有弟子筑基,咱们这辈子算是完了……”
颓废、抱怨、自暴自弃。
这是西山灵植夫们的常态,被发配到这里的人大多心气已死,只等着混日子或者找机会离开。
沈青舒没有停留,继续向深处走去。
一直走到最偏僻的荒字十九号田。
这里很安静。
风雪中,有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趴在田垄上。
三个月不见,李木变得更黑更瘦,原本还算合身的灰袍此刻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袖口磨得稀烂。
他的手冻得全是紫红色的冻疮,有的地方甚至裂开了口子,渗出丝丝血迹。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
他正小心翼翼地扒开厚厚的积雪,将双手贴在冻硬的黑土上。微弱的灵力从他掌心溢出,试图温暖那一小块土地。
在他身旁堆着一堆刚刚清理出来的碎石块,西山的土质极差,土里混杂着这种坚硬的断灵石,如果不清理干净,灵谷的根系根本扎不下去。
这一大堆石头,看数量,绝非一日之功。
沈青舒站在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静静地看着。她收敛了气息,风雪掩盖了她的身形。
李木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直到脸色煞白,显然是灵力透支,才不得不收回手。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黑面馍馍,塞进嘴里用力嚼着,大概是太硬了,他抓了一把地上的积雪,塞进嘴里就着咽下去。
吃完东西,他没有休息,而是从怀里摸出沈青舒给他的玉简,借着雪地的反光,艰难地辨认着里面的内容。
“……土之气,在深不在表。冬藏其温,春生其发……”
他嘴里念念有词,眉头紧锁,似乎在参悟晦涩的口诀。
忽然,不远处的田埂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个穿着灵植堂执事服饰的中年人走了过来,手里拎着酒壶,满脸通红。
“哟,这不是那个从剑堂滚下来的李大天才吗?”其中一人怪声怪气地喊道,“这么大的雪还在刨土呢,怎么,想种出仙丹来啊?”
另一人哈哈大笑:“别白费力气了。这十九号田要是能种出东西,老子把这块石头吃了。这下面是绝灵岩,种什么死什么。我说小子,你也别折腾了,跟哥几个去屋里暖和暖和,混个两年下山当个富家翁得了。”
李木动作一顿,他慢慢直起腰,转过身,对着两人行了一礼,神色木讷却固执:“两位师兄,我想试试。”
“试个屁!”那人嗤笑一声,一脚踢翻李木辛辛苦苦堆在田边的碎石堆,石块滚落回田里,有些砸在李木刚刚清理好的地上。
“别给脸不要脸,你整天在这装模作样,显得我们很懒是不是?管事说了,下个月若是再看不到苗,你就趁早滚蛋。”
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还往田里吐了口唾沫。
李木站在风雪中,看着重新滚落回田里的石头,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愤怒,没有嘶吼,也没有哭。
他只是默默地蹲下身,伸出冻裂的手,一块一块地将石头重新捡了出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笨拙,但很稳。
每一次弯腰,都像是在向这操蛋的命运低头,却又在直起腰时,将那口气重新提了起来。
沈青舒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动。
她在档案里见过无数种不甘,有的歇斯底里,有的阴狠毒辣。但李木的不甘,是无声的。
像是一颗被埋在石头缝里的种子,它不喊疼,只是一味地向下扎根。
沈青舒从树后走了出来。
雪地上的咯吱声惊动了李木,他猛地回头,看到风雪中提灯的身影,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慌乱与惊喜交织的神情。
“沈……沈师叔!”
他手忙脚乱地在衣服上擦着手上的泥水,想要行礼,却因为蹲太久腿麻了,一个踉跄差点栽倒。
沈青舒抬手虚扶了一把,一股柔和的劲力托住了他。
“不必慌张。”沈青舒走到田边,将防风灯挂在树梢上,暖黄的灯光照亮了这一小方天地。
她低头看了看被李木用体温捂热的土地。
在黑褐色的泥土中央,有一株极其细小仿佛随时会断掉的嫩芽,正倔强地探出头来。
这是最低阶的青灵谷幼苗。
在西山这种绝地,在寒冬腊月,竟然真的发芽了。
“你做的?”沈青舒明知故问。
李木有些羞赧地挠了挠头,脸颊被冻得通红:“按照师叔给的玉简……上面说,若是以五行搬运法将深层的地气引上来,或许能保住一点生机。弟子愚钝,试了三个月,只活了这一株。”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似乎觉得三个月只种活一株苗是很丢人的事。
“一株。”沈青舒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幼苗旁的泥土上。长生体特有的温润灵力顺着指尖渗入地下,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这株幼苗的根系虽然细弱,却扎得极深,绕过了坚硬的石块,在贪婪地汲取着一点点微末的地气。
“你知道这株苗意味着什么吗?”沈青舒问。
李木茫然地摇摇头。
“意味着这块地,不是死的。”沈青舒站起身,目光扫过这片荒凉的田野,“万物皆有隙,便是光照进来的地方。李木,你找到了那条缝隙。”
李木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是比刚才看到沈青舒时更亮的光芒,是被认可的喜悦。
“师叔,我……我会继续努力的!”
沈青舒看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田埂上。
“这是灵蚯散,把它撒在田里,能引来地下的灵蚯帮你松土。你用手刨,手废事小,错过春耕事大。”
李木盯着瓷瓶,眼眶有些发热。他知道这种东西在灵植堂也是紧俏货,要用贡献点换,而他现在的贡献点是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