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界的时间,有时候快得像山涧里的风,有时候又慢得像石头上的苔。
转眼,又是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太玄宗的主峰翻修了三次,掌门真人闭关了两次,新入门的弟子换了四五茬。
当初在练气期挣扎的熟悉面孔,有的筑基成功搬去内门灵气更浓郁的洞府,有的则已经在某次外出任务中化作魂牌碎裂的一声脆响。
司岁殿前的梧桐树,比二十年前粗了一圈。
沈青舒依旧坐在那张案几后。
岁月对她格外宽容,或者说,格外残忍。她看起来依旧是十八九岁的模样,皮肤白皙,眼神清澈。
只是偶尔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神态,沉静得像是一口不知深浅的古井。
如今,她已是筑基中期的修士。
在太玄宗,修士一百四十岁达到筑基中期,资质只能算中下。但在司岁殿这个冷衙门,她已经是当之无愧的老祖宗。
新来的杂役弟子们都怕她。
传说这位沈师叔祖性情古怪,整日守着一堆死人档案,不苟言笑,且还有一本谁也看不懂的黑账,谁要是得罪了她,就会被记上一笔,坏了气运。
对于这些流言,沈青舒从不解释。
她正忙着煮茶。
今年的雪下得早,还没入冬,窗外就已经飘起细碎的雪珠子。
炭炉上的陶罐里,茶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棠梨花的香气混合着陈年普洱的醇厚,在这寒冷的日子里显得格外暖人。
咚、咚、咚。
殿门被人敲响了,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节奏。
“进来。”沈青舒头也没抬,手里拿着一把铜勺,撇去茶汤表面的浮沫。
门被推开,一股夹杂着泥土气息的冷风灌了进来。
进来的是个中年汉子。
他穿着一身厚实的藏青色棉袍,腰间系着一根在此地极为少见的储物腰带。
这是凡俗界富家翁常用的款式,虽然能装东西,但没有灵力波动,显得有些土气。
汉子头发有些花白,脸上布满风吹日晒留下的红褐色印记,眼角全是笑出的褶子。他手里提着一个大红色的漆盒,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搓着手。
沈青舒抬起头,目光落在汉子依稀能看出当年轮廓的脸上。
“李木?”
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有些泛黄的牙齿:“嘿嘿,沈师叔,您记性真好。我是老李。”
二十年过去,当年的傻小子李木,如今成了老李。
修为卡在练气八层,整整十年没有寸进。对于修仙者来说,在这个年纪还没筑基,基本就宣告大道无望。
但他看起来并没有半分颓丧,反而比二十年前跪在雪地里哭泣的少年要精神得多。
“坐。”沈青舒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李木也不客气,拍了拍身上的雪珠子,盘腿坐下。他将大红漆盒放在案几上,动作轻柔。
“师叔,我……我要成亲了。”
李木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大红色的请柬,双手递了过来。
请柬用的是凡俗界最好的洒金红纸,字是用灵墨写的,虽然算不上书法大家,但工工整整,透着一股喜庆劲儿。
沈青舒接过请柬,打开。
新郎:李木
新娘:阿秀
谨定于冬月初八,在西山别院举办喜宴,恭请沈青舒师叔莅临。
“阿秀?”沈青舒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哎,是。”李木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阿秀也是咱们宗门的,原来是膳食堂的杂役。三年前因为误伤灵兽被罚下山,我在山下坊市碰见她,一来二去……就,就看对眼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洋溢着一种只有在凡人脸上才能看到的幸福光晕。那是烟火气,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踏实感。
沈青舒合上请柬,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像朵花一样的中年汉子。
在修仙界,修士结成道侣并非稀罕事。但大多是为了双修互补,为了资源共享,为了在漫长的大道上找个扶持。
像李木这样因为看对眼而大张旗鼓办喜事,甚至用凡俗界的礼仪发请柬的,少之又少。
尤其是,他已经放弃了筑基。
“想好了?”沈青舒问,“一旦成家,有了牵挂,这长生路,可就真的断了。”
修仙讲究清静无为,琐碎的家庭生活,柴米油盐,儿女情长,最是消磨道心。李木这一步迈出去,就等于承认自己是个凡人了。
李木脸上的笑容收敛几分,他看着炉火,眼神变得柔和而坚定。
“师叔,我想好了。”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释然的沧桑,“这二十年我在西山种地,看着种子发芽,抽穗,成熟,再变成枯草。一岁一枯荣,我看得很清楚。”
“我资质不行,这辈子也就是个种地的命。既然求不得长生,就求个活法。”
李木抬起头,看着沈青舒,“阿秀不嫌弃我是个种地的,愿意跟着我过日子。我想给她个家,也想给自己留个后。哪怕以后我死了,这世上还有人记得,有个叫李木的灵植师,来过。”
沈青舒沉默了片刻。
识海中的《无字命书》微微震动。
李木篇,翻到了第六页。
画面上不再是孤独的耕耘者,而是一对在灯下对饮的男女,窗外大雪纷飞,屋内炉火正旺。
文字浮现:知命之年,顺势而为。弃虚妄之长生,得人间之真味。道在脚下,亦在灶台。
沈青舒笑了。
这一笑,如冰雪初融。
“好。”她将请柬收入袖中,“冬月初八,我一定去。”
李木大喜过望,连忙打开大红漆盒:“师叔,这是阿秀亲手做的桂花糖藕和红曲米糕,不是什么灵食,就是个吃个嘴甜。您尝尝。”
沈青舒拿起一块米糕,咬了一口。
甜,糯,带着一股子凡俗界的烟火香气。
这味道,比冷冰冰的辟谷丹要有滋味得多。
冬月初八,宜嫁娶。
西山别院张灯结彩。
这里原本是李木用积蓄买下的一座废弃院落,经过修缮,如今已是一座颇具规模的宅子。
院子里摆了三十桌酒席,红绸挂满枯树枝头,硬是在这萧瑟冬日里造出一片红火。
来赴宴的人不少。
大多是外门的低阶弟子杂役,还有附近坊市的散修。他们平日里都是宗门的边缘人物,为了几块灵石斤斤计较,今日却都换上最体面的衣裳,脸上挂着真诚的笑。
没有勾心斗角,没有杀人夺宝。
大家聚在一起,就是为了喝杯喜酒,蹭点喜气。
沈青舒来的时候,并未惊动旁人。她收敛了筑基修士的气息,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色棉袍,混在宾客中。
但李木还是一眼就看见了她。
此时的李木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喜袍,胸前戴着大红花,脸喝得通红,正被一帮起哄的师弟灌酒。看到沈青舒,他推开众人,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师叔,您来了!”
他这一嗓子,把周围的人都震住了。
众人纷纷回头,看到气质清冷的青衣女子,虽然不认识,但能让李师兄如此敬重的,定是大人物。
“去忙你的。”沈青舒递过一个红色的锦囊,“一点心意。”
李木双手接过,感觉里面硬邦邦的,似乎是几块石头。他没敢当场打开,只是连声道谢,将沈青舒引到主桌。
主桌上坐的都是西山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个负责灵田的管事,还有当年嘲讽过李木,如今却巴结着他的灵植堂执事。
见到沈青舒落座,这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管事们一个个变得拘谨起来,虽然不知道这女子是谁,但从骨子里透出的淡然,让他们不敢造次。
喜宴开始了。
菜肴很丰盛,大块的灵兽肉,成坛的灵酒,还有李木最拿手的各色灵谷饭。
新娘子阿秀出来敬酒。
她是个长相普通的女子,有些微胖,眉眼弯弯,透着一股子喜庆和精明。她并没有穿修士的法衣,而是穿着凡俗女子的凤冠霞帔。
她挽着李木的手,一个个敬过去。李木看她的眼神,是真切的宠溺。
沈青舒坐在喧闹的人群中,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在想,如果当年周通没有走,如果他也能在山下找个阿秀这样的女子,是不是也能拥有这样一场热闹的结局?
修仙注定是孤独的,而李木选择拥抱这短暂的温暖。
这也没什么不好。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收礼的小道童跑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个狭长的黑色木匣子,神色有些慌张。
“李师兄,李师兄!”
李木放下酒杯,有些微醺:“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外……外面有个怪人,把这个盒子扔在门口就走了。”小道童结结巴巴地说道,“那人全身裹在黑袍子里,只有一只手,吓人得很。”
只有一只手。
沈青舒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李木的酒意醒了一半,他接过木匣子,入手沉甸甸的,透着一股森寒的凉意。
“只有一只手……”李木喃喃自语,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变了变。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匣子,只有一柄剑。
准确地说,是一柄只有剑柄和半截剑身的断剑。
剑身虽然断了,但断口处被磨得极其锋利,闪烁着幽幽的蓝光。而在剑柄上,系着一块用红绳编织的同心结。
红绳用的材质极其特殊,是一种名为火云丝的二阶灵材,水火不侵,坚韧无比。
在断剑旁边,还压着一张字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