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是我的故人

字条上的字迹狂草如刀,透着一股子凛冽的杀气,却写着最温和的话:西山雪冷,以此镇宅。百年好合。
没有落款。
但李木认得这字,也认得这同心结的编法。
他曾救过一个饿晕在草丛里的红衣师姐,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怀里揣着的一个烤红薯,他把红薯分了一半给那个师姐。
师姐吃完红薯,随手拔了一根草,给他编了个蚱蜢,说将来若是有难,可来找她。
那个师姐,叫顾红绫。
她是高高在上的真传弟子,他是泥地里的杂役,两人云泥之别,再无交集。
再后来,听说她残了,废了,失踪了。
没想到,在他大喜的日子,她来了。
李木捧着匣子,眼眶一下子红了。他知道这柄断剑虽然看着残破,但上面附着着极为恐怖的剑意。挂在宅子里,寻常筑基修士根本不敢靠近。
这是一份厚礼,一份来自黑暗深处的祝福。
“是谁送的啊?”新娘子阿秀好奇地凑过来。
李木深吸了一口气,合上匣子,紧紧抱在怀里:“一个故人,一个很厉害的朋友。”
坐在不远处的沈青舒,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看到了同心结。
火云丝是顾红绫当年最喜欢的材料,代表着她曾经如火般热烈的过去。如今她用这种材料编织祝福,送给一个选择平凡的农夫。
这何尝不是一种对自己过去的告别?
喜宴继续进行,喧闹声更大。
沈青舒悄然起身,离开了酒席。
她走出别院,来到外面的雪地里。
雪下得很大,很快就掩盖来人的脚印。但在别院门口的一棵老槐树下,还能看到一点淡淡的痕迹。
这里曾站过一个人。
沈青舒走到树下,伸手触摸了一下树干。
树干上残留着一股极淡极淡的血腥味,以及一种冰冷刺骨的剑气。
“既然来了,何不进去喝杯酒?”沈青舒对着空无一人的风雪说道。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边划过一道极其隐晦的遁光。遁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紧贴着地面飞行,眨眼间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沈青舒看着遁光消失的方向,那是宗门执法堂的方向。
第二天,太玄宗爆出了一件大事。
执法堂的一位实权长老,在自家洞府中被人刺杀。
这位长老有着筑基后期的修为,平日里作威作福,克扣弟子资源,名声极臭。但他背景深厚,没人敢惹。
他死得很惨。
喉咙被一剑封喉,全身经脉被一种极其阴毒的剑气寸寸震断。
最可怕的是,他那只平日里最爱收受贿赂的右手,被齐根斩断,不知去向。
现场没有留下任何凶手的痕迹,只有墙上留下的一行血字:公道自在人心。
有人说是魔修混进来了,有人说是仇家寻仇。
司岁殿内。
沈青舒正在整理昨夜的记录。
她翻开一本新的黑色卷宗,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冬月初八,雪。西山灵植师李木大婚,宾客盈门,尽享天伦。
写完这一行,她顿了顿,换了一支笔,沾了沾朱砂,在另一卷名为悬案的档案中写道:同日,夜。执法堂长老赵某身陨,疑为仇杀。凶手擅诡剑,断其右臂,远遁千里。
一红一黑,一喜一丧。
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个晚上。
李木在温暖的婚房里抱着新娘,顾红绫在冰冷的雪夜里收割人头。
他们都曾是太玄宗的弟子,如今却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
沈青舒合上卷宗,感觉识海中的《无字命书》变得滚烫。
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涌了出来。
一股是暖黄色的烟火气,来自李木;一股是幽蓝色的杀伐气,来自顾红绫。
这两股气息在沈青舒的丹田内交织碰撞,最后竟然奇迹般地融合在一起,化作一股灰蒙蒙,并不起眼却极为厚重的力量。
这是红尘气。
既有岁月的静好,也有世事的残酷。
沈青舒闭上眼,感觉自己的境界虽然没有提升,但心境却发生了一种质的蜕变。她仿佛站在一个更高的维度,俯瞰着这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李木选了生,红绫选了死。”
“而我,选了看。”
沈青舒睁开眼,看向窗外。
雪停了,但冬天还很长。
她从袖中取出李木送的回礼,打开一看,里面装着的不是石头,而是几颗干瘪的种子。
这是“长生果”的种子。
这种果实,上百年开花,又上百年结果,对于修士来说并无大用,且口感苦涩。
但它的寓意好。
李木把这个送给她,大概是希望她这个唯一的见证者,能活得比谁都长,替他们看看这后面的故事。
沈青舒笑了笑,走到殿前的空地上,弯下腰,将这几颗种子埋进了土里。
“长吧。”她轻声说道,“我有的是时间等你开花。”
岁月不仅是一把杀猪刀,更是一场无声的大雪,它能把高山削平,也能把沟壑填满。
又是五十年。
司岁殿前的梧桐树老死了一株,剩下的几株倒是更加苍劲,枝叶遮天蔽日。
而当年沈青舒亲手埋下的几颗长生果种子,如今已长成半人高的小树苗。这种树长得极慢,叶片呈现出一种厚重的墨绿色,无论春夏秋冬,从不落叶。
沈青舒站在树苗前,手里拿着一只木瓢,正在浇水。
水是取自后山灵泉的无根水,清冽甘甜。
如今的她若是按照凡人的年纪算,已是快两百岁的老祖宗了。但在外表上,除了眼睛越发深邃如海,皮肤依旧光洁如初,连眼角的细纹都未曾生出。
宗门里的弟子换了一批又一批,连长老都坐化了好几位。只有这位守着司岁殿的沈师叔祖,仿佛被时间遗忘,始终安安静静地待在这个角落里。
“老祖宗,西山那边来人了。”
一个小道童急匆匆地跑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白色的拜帖。
这道童已经是司岁殿换的第十任杂役了。
沈青舒放下木瓢,接过拜帖。
白色的帖子,上面系着麻绳。
这是丧帖。
沈青舒的手微微一顿,并没有太多的意外,只是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打开帖子,上面的字迹刚劲有力,却透着一股悲意:家祖李公讳木,于昨日丑时三刻,寿终正寝,享年九十有五。临终前念及恩师,特以此帖相告。孙,李山河泣血叩拜。
九十五岁。
在凡人中这是极难得的高寿,是喜丧。
“知道了。”沈青舒收起帖子,语气平静,“备一份厚礼,我要去一趟西山。”
小道童有些惊讶:“老祖宗,您要亲自去?李家虽说是灵植世家,但毕竟大多是凡人,随便派个弟子去送点抚恤不就行了?”
在他看来沈青舒可是筑基后期的前辈,去参加一个炼气期老农的葬礼,实在是降尊纡贵。
沈青舒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很淡,却让小道童瞬间闭上了嘴,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他是我的故人。”
沈青舒只说了这一句,便转身回屋更衣。
西山李家,如今已是方圆百里赫赫有名的家族。
虽然族中并没有出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人物,但胜在人丁兴旺,且垄断了太玄宗外门三成的低阶灵谷供应。
当沈青舒的遁光落在李家大宅前时,这里早已是人声鼎沸。
挂满白幡的灵堂外,摆了几百桌流水席。来的不仅有附近的散修,还有许多受过李家恩惠的凡人佃户。甚至连太玄宗灵植堂的现任堂主,也派人送来了挽联。
不是因为李木修为有多高,而是因为他这一生,把种地这件事做到了极致。
“沈前辈到!”
负责唱名的知客弟子见到沈青舒,声音都颤抖了。他没想到,这位传说中几乎不出司岁殿的老祖宗真的来了。
喧闹的灵堂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后所有人都恭敬地让开了一条路。
沈青舒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袍,发髻上只插了一根木簪。她缓步走进灵堂,没有释放任何威压,但岁月沉淀下来的气质,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灵堂正中央,摆放着一口金丝楠木的棺椁。
棺前跪着黑压压的一片孝子贤孙。
为首的一个中年男子,一身筑基初期的修为,正是李木的长孙,李山河。
“沈师祖!”李山河见到沈青舒,眼眶通红,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爷爷临走前一直念叨着您,说想再请您喝一碗当年的新米酒,可惜……可惜等到最后,也没能撑住。”
沈青舒走上前,扶起李山河。
“九十五岁,无病无灾,在睡梦中离世,这是他的福分。”
她走到棺椁旁,看着里面躺着的老人。
当年的壮实汉子已经缩成一团干瘪的老头,满脸的老年斑,头发稀疏全白,但嘴角却微微上扬,走得很安详。
在他手里,紧紧攥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枚早已失去灵力的破旧竹简,这是当年沈青舒给他的种田心得。另一样,是一截已经裂开的竹哨。
沈青舒看着竹哨,仿佛又听到大雪纷飞的夜里,少年在田埂上驱赶鸟雀的呼喊声。
“你这一辈子,没白活。”
沈青舒轻声说道,她伸出手轻轻抚过老人的额头,送出一缕温和的灵力,保他尸身百年不腐。
随后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瓶,放在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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