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强行挽留,留下的往往不是人

沈青舒站在司岁殿的高台上,远远地看着主峰方向的冲天火光。
她翻开《太玄宗史》,在赵无极一页的最后郑重地落笔。
没有删改,没有美化,只是如实地记录了一个复杂的人的一生。
识海中,《无字命书》再次翻动。
画面是一张孤零零的龙椅,椅子上放着一顶蒙尘的九龙冠。
文字浮现:赵无极,起于微末,迷于权柄,终于孤寂。一生算计,终是一场空。所谓霸业,不过是史书上一滴干涸的墨迹。
反馈:帝王心术。
这股反馈并没有给沈青舒带来修为上的提升,而是让她对势的运用多了一层领悟。
她合上书,看向窗外。
夜深了。
西山的灯火已经熄灭,李家的人早已睡去,明天他们还要继续种地。
而主峰上的长明灯还要亮上七七四十九天。
“喜丧不喜,孤座真孤。”
沈青舒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对着虚空敬了敬。
这一杯,敬岁月。
这一杯,敬众生。
太玄宗换了新天。
自从老掌门赵无极坐化,新掌门继位后,宗门的规矩严苛了许多。往日里松散的修行氛围一扫而空,变成严密的考核与激烈的竞争。
内门弟子的月俸与任务完成度挂钩,若是连续三个月不达标,便会被无情地剔除至外门。
这种高压之下,整个宗门像是一张被拉满的弓,每个人都绷紧神经,步履匆匆,眼中只有修炼与资源,少了几分人情味。
但司岁殿依旧是被遗忘的角落。
这里不产出灵石,也不传授高深术法,只负责记录被大多数人视为无用的过去。
殿前几株长生木,也就是当年李木送的种子长成的小树,如今已有半人高。这种树生长极慢,叶片厚实如墨玉,风吹不动,雨打不落,透着一股子任尔东西南北风的倔强劲儿。
沈青舒正拿着一块细软的棉布,一片片擦拭着树叶上的灰尘。
她做得极慢,极细致。
这些年来她送走了种树的人,送走看着树发芽的人,如今只剩下她和这些树,在时光里相对无言。
“请问,这里是司岁殿吗?”一个极其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青舒转过身。
来人是个年轻男子,看着约莫二十出头,穿着千机峰的灰色弟子服。他身形瘦削得厉害,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脸色苍白,眼下挂着两团浓重的乌青。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
双手修长骨节分明,却布满细碎的伤口和老茧,十根手指上都缠着几乎透明的丝线。
他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红木箱子,箱子比他人还要宽大,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背上,让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怪异的佝偻姿态。
“是。”沈青舒收起棉布,“要查什么?”
男子似乎很不习惯与人对视,目光游离地落在地面的青砖上,双手局促地抓着衣角。
“弟子……严回。”他说话有些结巴,似乎很久没有开口说过长句子,“想查……查关于养魂木的旧档,还有……三百年前千机门的傀儡残卷。”
千机门是一个早已灭绝的旁门左道,据说当年的千机门主试图用傀儡术炼制出拥有自我意识的神傀,触犯了天道禁忌,最终在一夜之间被天雷夷为平地。
在正统仙门看来,这是禁术。
沈青舒看了一眼严回背后的大箱子,她没有多问,只是转身走进殿内:“进来吧。”
严回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即便背着这么重的东西,也没发出一点声响。
沈青舒引着他来到往生阁的底层偏殿,这里存放的都是些杂学与旁门的资料,平日里鲜有人问津,书架上积满了灰尘。
“关于千机门的记载,都在这一排。”沈青舒指了指角落里几个黑色的书架,“至于养魂木,属于灵材类,在那个架子上。”
“多……多谢师叔祖。”严回放下背后的箱子。
箱子落地的瞬间,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立刻紧张地蹲下身,耳朵贴在箱子上听了听,仿佛里面装着什么活物,生怕被刚才的震动惊扰。
确认箱内无碍后,他才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把灵石,恭敬地放在案几上:“这是查阅的费用。”
沈青舒扫了一眼,灵石上沾着些许木屑和胶水的味道。
严回开始翻阅卷宗。
他看书的速度极快,双眼死死盯着晦涩难懂的图谱,手指在空中无意识地比划着,像是在操纵着看不见的丝线。
沈青舒没有离开,她坐在不远处的案后,手里捧着一卷闲书,余光却留意着这个奇怪的弟子。
识海中,《无字命书》微微颤动,翻开了一页新的篇章。
严回篇。
第一页是一幅灰暗的素描:一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满地都是残肢断臂,当然,是木头做的。少年独自坐在尸山血海般的木屑中,怀里抱着一颗尚未雕刻完成的木头脑袋,眼神痴迷而疯狂。
文字浮现:严回,千机峰弃徒。天生木灵根,却对正统道法毫无兴趣,痴迷于造人。性格孤僻,被同门视为怪胎。心有执念,欲行逆天之事。
弃徒?
沈青舒微微挑眉,千机峰乃是炼器大堂,看来这严回因为钻研傀儡术,在峰内日子并不好过。
时间一点点流逝,外面的天色暗了下来。
严回似乎遇到什么难题,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汗珠。他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把刻刀,对着手中的竹简狠狠地划了一下,似乎在发泄心中的焦躁。
“这里的记录是残缺的。”他猛地抬起头,“少了最关键的融灵篇,没有融灵傀儡永远只是死物!它怎么能动?怎么能笑?怎么能记得我是谁?”
他的情绪有些失控,在这寂静的殿内,吼声显得格外刺耳。
沈青舒放下书,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千机门之所以灭门,就是因为融灵。”
“以活人魂魄入木石之躯,违背阴阳轮回。太玄宗乃正道魁首,自然不会保留这种邪术的全本。这里有的,只是一些关于机关结构的图谱。”
严回眼中的狂热慢慢退去,露出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
“违背……阴阳?”他喃喃自语,“人都死了,哪里还有什么阴阳?我只是想让她回来,哪怕是以木头的样子回来。”
他颓然地坐回地上,背靠着红色的大箱子,伸手轻轻抚摸着箱盖上的纹路。
“师叔祖。”严回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乞求,“您活得久,见识广。您告诉我,这世上真的没有办法能让死人开口说话吗?”
沈青舒看着他。
这一百多年来,问她这个问题的人太多了。
有为了复活道侣的,有为了复活父母的,甚至有为了复活一只灵宠的。
执念,是修仙路上最大的心魔。
“人死如灯灭。”沈青舒给出了最标准的答案,“魂魄归于天地,肉身化为尘土。强行挽留,留下的往往不是人,而是魔。”
严回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伤痕的手。
“可我不信。”他轻声说道,语气里透着一股子钻牛角尖的倔强,“如果天道不许,那我就骗过天道。如果轮回不让,我就给她造一个新的轮回。”
他站起身,重新背起沉重的箱子。
“打扰师叔祖了。”他对着沈青舒行了一礼,转身向外走去。
就在他即将跨出门槛的时候,沈青舒忽然开口:“箱子里的东西,该透透气了。总是闷着,木头会腐,魂也会散。”
严回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回过头,惊恐地看着沈青舒:“您……您知道?”
沈青舒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殿外的长生木:“树要呼吸,人也要呼吸。哪怕是傀儡,若想生出灵性,也得见见光。”
严回呆立半晌。
良久,他深深鞠了一躬,眼中多了一份感激。
“多谢师叔祖指点。”
看着严回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沈青舒摇了摇头。
“又是一个痴儿。”
识海中,严回篇的文字发生了变化:初见司岁,心魔深种。以身饲魔,以魂养木。此路凶险,九死一生。
反馈:傀儡机关术入门心得。
一股关于机括、齿轮、灵力传导的知识流入沈青舒的脑海。
她虽然不修傀儡术,但这其中的道理,与她修行的长生观察之道竟有几分相通。都是通过精密的结构,去维持一种长久的运转。
半个月后。
太玄宗下辖的鬼市。
这是一个不受宗门律法管辖的灰色地带,位于两座山峰之间的深渊裂缝中。终年不见天日,只有鬼火磷磷。
这里交易着各种正道明面上禁止,或者不便流通的东西。
沈青舒披着一件隔绝神识的黑袍,漫步在鬼市的街道上。
她来这里是为了买一种名为沉渊墨的材料,司岁殿的库存快用完了,内务堂最近克扣得厉害,给的墨都是次品,写上去的字没过几年就褪色。
她忍不了这个,只能自掏腰包来买好的。
鬼市里很安静。
摊主和买家都带着面具,通过神识传音交流。
沈青舒在一个卖符箓材料的摊位前停下,刚拿起一块墨锭,就听到不远处的角落里传来一阵压抑的争吵声。
“这块养魂木是我先看上的,我已经付了定金。”
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有些耳熟。
沈青舒转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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