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这世上苦命的人太多

咯吱~
司岁殿沉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费力地推开一条缝。
湿冷的风夹杂着雨丝灌了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一阵乱晃。
沈青舒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望去。
门口站着一个湿漉漉的小姑娘。
看起来约莫十三四岁,身形瘦弱得像根豆芽菜。她穿着一身并不合身的外门弟子灰袍,袍摆拖在泥水里,早已污浊不堪。
她背着一个比她人还大的行囊,怀里还死死抱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方形物件。
小姑娘脸色惨白,嘴唇冻得发紫,一双眼睛怯生生地往殿里张望,像是一只刚离窝就被暴雨淋透的雏鸟。
见到殿内有人,她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脚下却踩到湿滑的门槛。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
她整个人连同背后的行囊,重重地摔在地上。
怀里抱着的油布包裹也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布角散开,露出里面的一角,一堆边缘锋利的破碎青花瓷片。
小姑娘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慌乱地去捡瓷片,一边捡一边带着哭腔小声念叨:“没碎……没碎……还能补,还能补……”
她的手指被锋利的瓷片割破,鲜红的血混着雨水滴在青花瓷上,显得格外刺眼,但她浑然不觉,只是拼命地想把碎片重新拢回怀里。
沈青舒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呵斥,也没有立刻上前帮忙。
这小姑娘身上没有半点灵力波动,显然还没引气入体。但她的神魂却异常敏感,甚至带着一种因为过度紧绷而产生的易碎感。
这种感觉,就像是她怀里的瓷片。
沈青舒放下手中的棉布,起身,提着一盏灯走了过去。
灯光照亮门口这一方狼藉。
小姑娘感觉到有人靠近,捡瓷片的动作一僵,整个人缩成一团,把头埋得低低的,颤声道:“弟……弟子苏瓷,奉……奉内务堂之命,来……来司岁殿报到。”
声音细若游丝,抖得不成样子。
“苏瓷。”沈青舒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起来说话。”
苏瓷不敢违抗,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膝盖似乎摔伤,试了几次都没能起身。她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让它掉下来。
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
苏瓷在内务堂受训三个月,见惯管事们的鞭子和师兄们的白眼,从未见过这样一双愿意拉她一把的手。
她有些自惭形秽地看了看自己满是泥水和鲜血的手,往回缩了缩,想要在衣襟上擦干净再递过去,却发现衣服更脏。
“地凉。”
头顶传来一个平和的声音,不带半分嫌弃,也不带多余的怜悯,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苏瓷鼻子一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搭在这只手上。
一股温和的暖流顺着掌心传遍全身,冻僵的身体瞬间恢复知觉,她被轻轻拉了起来。
“先把东西放下。”
沈青舒指了指旁边的空地。
苏瓷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眼神里满是不舍。
“放桌上吧。”沈青舒改了口,指了指旁边一张用来放杂物的案几。
苏瓷这才如蒙大赦,跛着脚,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把沾血的瓷片捧到案几上放下,又细心地把散落的油布盖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规规矩矩地束手站好,低着头不敢看沈青舒。
“内务堂的调令呢?”沈青舒问。
苏瓷慌忙在怀里摸索,掏出一张湿哒哒的纸。
沈青舒接过,展开。
纸张虽然湿了,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这是一张惩戒令,而非正常的调令。
外门弟子苏瓷,灵根驳杂,入宗三月未能感气。且在膳食堂打碎执事心爱灵盏,手脚笨拙,不堪大用。念其年幼,罚入司岁殿为洒扫杂役,无令不得踏出司岁殿半步。
打碎了东西?
沈青舒看了一眼案几上的碎瓷片,想来这就是罪证。
对于一个刚入门毫无背景的小姑娘来说,打碎管事的东西,通常意味着被逐出山门,甚至被打个半死。
能被发配到司岁殿这种冷衙门,虽然前途尽毁,但好歹保住了一条命。
“会做什么?”沈青舒收起调令,随口问道。
苏瓷身子一抖,绞着手指,嗫嚅道:“会……会扫地,会洗衣服,会……会烧火。”
说到最后,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在修仙界,这些都是最没用的技能。一张净尘符就能解决扫地洗衣,一颗火弹术就能解决烧火。
“会补瓷吗?”
沈青舒忽然问了一句。
苏瓷猛地抬起头,一直躲闪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会!”她脱口而出,声音大了一些,“我……我家以前是烧窑的,我爹教过我金缮,我……我能补好的!”
说完她似乎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又慌忙低下头,小声道:“可那是张管事的灵盏,是二阶法器,我……我补不了上面的灵纹,所以……”
所以被赶出来了。
即便如此,她还是把这些碎片偷偷捡了回来。
沈青舒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西厢房空着,自己去收拾一下。每日辰时起,打扫殿前落叶,擦拭书架。其余时间,随你。”
“是……多谢师叔祖!”苏瓷长松了一口气,只要不赶她走就好。
“还有。”沈青舒指了指角落里坐着的木偶少女,“她是小雅。每日也要替她擦拭一遍,记得轻些。”
苏瓷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
刚才进门太慌张,加上光线昏暗,她没注意。此刻定睛一看,才发现角落阴影里竟然坐着一个栩栩如生的少女。
木偶做得太真了,尤其是在摇曳的烛光下,脸上的阴影变幻,仿佛下一刻就会转过头来冲她笑。
苏瓷脸色一白,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险些又要叫出声。
她怕鬼,更怕这种像人又不是人的东西。
“她不咬人。”沈青舒淡淡道,“去吧。”
苏瓷不敢多言,哆哆嗦嗦地背起行囊,抱起那包碎瓷片,逃也似地往西厢房跑去。
看着她狼狈的背影,沈青舒微微摇了摇头。
这太玄宗就像一个巨大的熔炉,有人炼成金丹,有人炼成废渣。而这个小姑娘,就像是一块还没进窑就被摔碎的泥胚。
脆弱,敏感,小心翼翼。
沈青舒重新坐回案后,拿起那块棉布。
识海中,《无字命书》缓缓翻动。
并没有开启新的篇章,显然现在的苏瓷还没资格被这本书记录。她只是这漫长岁月里,偶然飘进这扇门的一粒尘埃。
夜深,雨还在下。
西厢房里亮起一盏如豆的灯火。
苏瓷没有睡。
房间很简陋,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个缺了腿的柜子。被褥有些潮湿,散发着一股霉味。
但苏瓷觉得很安心。
至少这里没有凶神恶煞的管事,也没有故意绊倒她然后哈哈大笑的同门师兄。
她坐在床沿上,借着微弱的灯光,小心翼翼地打开油布包裹。
几百片碎瓷片,静静地躺在里面。
这是一只青鸟衔枝纹的茶盏,原本是极美的。现在却碎成这样,每一片都带着尖锐的棱角,像是某种破碎的尊严。
苏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几根细细的铜丝,还有一小瓶黏合用的生漆,这是她从家里带出来的全部家当。
她拿起两片碎片,眯着眼睛,试图将它们拼在一起。
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刚才在殿内摔的一跤,让她的手腕有些肿。
锋利的瓷片再次划破指尖,血珠冒了出来。
苏瓷没有去包扎,而是习惯性地把受伤的手指含在嘴里,吮吸了一下。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让她因恐惧而混乱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
“不能哭……阿爹说过,修瓷的人心要静,手要稳。”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着。
她其实并不喜欢修仙,她是被家里卖到宗门来的。家里窑厂塌了,阿爹断了腿,急需银子治病。
正好太玄宗来招杂役,见她有灵根,虽然是最差的,便给了五十两银子把她带走。
五十两,买断了她的一生。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只要在这里好好干,每个月攒下两块下品灵石寄回家去,阿爹的腿就能好,弟弟也能去私塾读书。
可她太笨了。
引气决背了三个月,连第一句“天地玄宗,万气本根”是什么意思都搞不懂。体内的经脉像是堵死的石头,一丝灵气也感应不到。
现在,连杂役都做不好了。
苏瓷看着手中的碎片,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落在青花纹样上,晕开了一片水渍。
“我想回家……”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压抑着声音。
在这寂静的雨夜里,这哭声显得格外凄凉。
正殿内。
沈青舒并没有入定。
到了她这个境界,听力早已入微。西厢房里的每一个动静,甚至压抑的哭声,都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她没有动。
这世上苦命的人太多,她救不过来,也安慰不过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坎儿,得自己迈过去。
只是这哭声让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刚入宗时的自己。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因为想家,躲在被子里哭了一整夜。
沈青舒叹了口气。
她手指轻弹。
一道微不可察的灵力波动穿过墙壁,没入西厢房。
西厢房内。
原本有些阴冷的空气,忽然变得暖和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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